澹臺明烈深吸一口氣,聲音澀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兵卒們底子好,加上發現得早,每天好酒好肉供著,暫時還沒人咽氣。可是……那些從關外放進來的流民,已經死了一大半了。」
「什麼?!」趙衡瞳孔猛地一縮。
流民死了一大半?這可是幾百號人!
趙衡深知,古代的瘟疫死亡率確實高,但這種幾天之內就死了一大半的烈度,依然讓他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帶我去看看。」趙衡沒有廢話,直接轉身。
「不行!」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小五像頭護崽的豹子一樣,猛地竄到了趙衡面前,雙臂張開,死死擋住了去路。一旁的吳剛更是直接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擋在了門口。
「先生,您不能去!」吳剛急得臉都紅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那可是瘟疫!沾著死碰著亡的瘟疫!您是咱們清風寨的主心骨,您要是進去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咱們這幾萬人還活不活了?!」
小五雖然沒說話,但那雙通紅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子狠勁。他一隻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那架勢,仿佛只要趙衡敢往前走一步,他就敢當場抹脖子死給趙衡看。
趙衡看著這倆人,氣極反笑:「反了你們了?我趙衡什麼時候是個貪生怕死、躲在後面看兄弟們送命的縮頭烏龜了?讓開!」
「死也不讓!」小五咬著牙,像根釘子一樣扎在地上。
澹臺明烈也上前一步,擋在趙衡身側,沉聲道:「妹夫,吳剛和小五說得對。裡面太兇險了,你有什麼吩咐,我去辦。你最好不要涉險。」
一直沒吭聲的錢不收,此刻正靠在牆根底下,一邊揉著被顛散架的老腰,一邊陰陽怪氣地哼哼:「趙小子,這回老夫可站他們這邊。你當這是鬧著玩的?乖乖在這兒等著,老夫去探探虛實。」
趙衡看著眼前這幾個死活不讓他涉險的漢子,心裡既暖又無奈。
他知道,跟這幫古人講什麼「防護措施」,他們是聽不進去的。
趙衡嘆了口氣,不再硬闖,而是轉身走到自己的馬前,解下馬背上的包裹。
「行,我不空著手進。」趙衡一邊說著,一邊打開包裹,從裡面掏出幾個奇形怪狀的東西。
那是幾個用多層細麻布縫製而成,中間還夾著一層薄薄的碎木炭的罩子。兩邊各自連著兩根帶子。
這是當初為了下斷龍崖採藥,防備谷底瘴氣,趙衡特意讓澹臺明月縫製的「古代版N95口罩」。
「這是什麼玩意兒?」錢不收湊了過來,盯著趙衡手裡的口罩,滿臉嫌棄,「尿布?」
趙衡臉一黑,沒好氣地把一個口罩塞進錢不收懷裡:「這叫口罩!能救你老命的東西!」
錢不收拿著口罩翻來覆去地看,撇了撇嘴:「趙小子,你少拿這破布忽悠老夫。老夫行醫幾十年,什麼疑難雜症沒見過?你拿塊布捂在嘴上,就能把瘟神擋在外面了?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懂個屁!」趙衡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我問你,這瘟疫是怎麼傳染的?」
錢不收一愣,隨即捋著山羊鬍,搖頭晃腦地說道:「《黃帝內經》有雲,五疫之至,皆相染易。此乃天地間生出的邪祟之氣,順著腠理、口鼻侵入五臟六腑……」
「停停停!」趙衡趕緊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我給你翻譯一下,這所謂的『邪祟之氣』,其實就是一種肉眼看不見的『小蟲子』。這些小蟲子,就藏在病人的口水裡、呼吸里、甚至是身上的皮屑里!」
趙衡指了指錢不收手裡的口罩,一本正經地科普:「當你跟病人說話,或者呼吸了同一屋子裡的空氣時,那些小蟲子就會順著你的鼻子和嘴巴,鑽進你的身體裡,讓你也染上病。而這口罩,中間夾著木炭,棉布細密,就能把那些小蟲子死死地擋在外面!明白了嗎?」
錢不收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行醫一輩子,講究的是陰陽五行、邪氣入體。
錢不收則是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空氣里……也有蟲子?」錢不收作為一個醫痴,在面對未知醫學領域時本能的興奮和恐懼。」
「你當然看不見,因為它們太小了。」趙衡沉聲道,「這口罩,就是用來擋住那些小蟲子的。只要戴上它,再配合酒精消毒,就能隔絕絕大部分的疫氣!」
錢不收半信半疑地看著手裡的口罩。他雖然對趙衡的醫術極其佩服,但空氣里有蟲子這種事,實在太挑戰他的神經了。
「趙小子,你少拿話誆老夫。你之前說,能弄個什麼鏡子,讓老夫親眼看看那些小蟲子。這都多久了,老夫連個鏡子的影兒都沒見到!」錢不收瞪著眼睛,像個討債的老頭。
趙衡心裡暗嘆,這老頭還真是執著。
「鏡子已經在造了,而且是後山匠作營最頂級的工匠在日夜趕工。」趙衡為了穩住錢不收,直接拋出了底牌,「只要這次咱們能活著回去,我保證,不僅讓你看到小蟲子,還讓你看清楚它們長什麼樣!」
「當真?!」錢不收渾濁的老眼裡瞬間爆射出精光。
「我趙衡什麼時候騙過你?」
「你沒見過,不代表沒有。你見過風嗎?但你能感覺到風吹。」趙衡懶得跟他多費口舌,直接轉頭看向澹臺明烈,「大哥和小五都見過這東西,你們跟他說有沒有用。」
小五這個時候點了點頭,神色鄭重地對錢不收說道:「錢神醫,這東西確實有奇效。當初我們在斷龍崖底,那瘴氣濃得能把活人熏死,戴上這口罩,硬是能在谷底走上幾個時辰安然無恙。」
錢不收見小五都這麼說,心裡的懷疑這才打消了幾分。
「好!老夫信你一回!」錢不收二話不說,學著趙衡的樣子,笨拙地把口罩套在了臉上。捂嚴實之後,他還用力吸了兩口氣,雖然有點憋悶,但似乎真的聞不到周圍那股似有似無的酸臭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