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臺明月看著這一家子，眼底滿是溫柔。她夾起一筷子麵條，正準備送進嘴裡，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輕重有致的敲門聲。
「叩、叩、叩。」
敲門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趙衡夾肉的筷子頓了一下，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挑。這個時候來敲他院門的，絕對不是來串門閒聊的。
「我去看看。」澹臺明月放下碗筷，擦了擦手，起身走向院門。
拉開門栓，院門外站著的是一身玄色扎甲的陳三元。
「小姐。」陳三元恭敬地抱了抱拳，目光越過澹臺明月的肩膀，往院子裡瞥了一眼，隨後鼻子忍不住用力抽動了兩下。
好香啊！
陳三元常年與清風寨的兵卒吃住在一起，吃慣了粗茶淡飯，哪怕如今清風寨富裕了，伙食改善，但也絕對聞不到這種混合著濃郁牛油和辛香料的奇異肉香。他下意識地咽了一大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尷尬。
「三元來了，快進來。」趙衡坐在石桌旁，沒有起身，只是指了指旁邊的一張空石凳，「大晚上的，還沒吃吧？正好，嘗嘗我新弄出來的東西。」
陳三元看著石桌上那幾個黑乎乎的陶罐，還有鐵蛋和果果碗裡那金黃色的麵條，肚子極其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但他還是強行把目光從食物上移開，快步走到趙衡面前，彎腰行禮。
「先生，屬下打擾您和小姐用飯，實在該死。只是……有件急事，必須馬上向您稟報。」
看著陳三元這副鄭重其事的樣子，趙衡放下了手裡的筷子。他拿過一塊布巾擦了擦嘴，語氣平靜：「起來說話。天塌不下來，什麼事？」
陳三元站起身，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澹臺明月，神色變得有些遲疑，似乎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澹臺明月心思通透，見陳三元這副模樣，心裡頓時「咯噔」一下。陳三元是玄甲軍的統領，能讓他當著自己的面覺得難以啟齒的，除了軍務，恐怕就只有自己那個惹事精弟弟了。
「是不是明羽惹禍了？」澹臺明月直接問道。
陳三元苦笑了一聲，點了點頭，硬著頭皮說道：「回小姐，二當家……回來了。」
「回來了？」澹臺明月愣住了，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他不是在黑石嶺守硝石礦嗎？沒有相公和大哥的調令，他怎麼敢私自跑回來？他人呢？跑回來怎麼不直接過來見相公？」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去，陳三元的冷汗都快下來了。他偷偷瞟了趙衡一眼，發現趙衡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平靜。
熟悉趙衡的人都知道，他發火的時候不可怕，罵娘的時候也不可怕，最可怕的，就是他像現在這樣，面無表情地看著你。
「二當家他……」陳三元擦了擦額頭的汗，咬牙說道，「他現在就在議事廳待著，死活不肯過來。他說……他說沒臉見先生，除非先生答應他的請求。」
「請求？他擅離職守，按軍法當斬！他還敢提請求？」澹臺明月氣得臉色發白，胸口劇烈起伏。她太了解自己這個弟弟了，武學天賦確實高，但那腦子裡裝的全是肌肉，一衝動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趙衡沒有接澹臺明月的話，而是盯著陳三元，聲音低沉：「他提了什麼請求？為什麼跑回來？」
陳三元深吸了一口氣，如實匯報導：「二當家聽押送俘虜去黑石嶺的統領說，咱們清風寨準備北上攻打草原。他一聽就急了，連夜單騎從黑石嶺狂奔回來，說是……說是要替代吳剛統領，去當這個殺進草原的先鋒。」
此話一出，院子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鐵蛋和果果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連吃麵的動作都停了下來，兩雙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父親。
「胡鬧！」
趙衡猛地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砰！」
堅硬的石桌被這股巨力震得發出一聲悶響，桌上的陶罐和海碗齊齊跳了一下，湯汁濺了幾滴出來。小金剛嚇得尖叫一聲，直接竄到了院牆上。
澹臺明月嚇了一跳，連忙上前一步，想要替弟弟求情，但看著趙衡那冰冷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這次明羽是真的觸碰到了趙衡的底線。
「陳三元。」趙衡沒有看澹臺明月，而是死死盯著陳三元，眼神銳利如刀，「你剛才說，明羽是聽誰說的咱們要打草原？」
陳三元被趙衡的眼神盯得渾身發毛，趕緊低頭回答：「是……是負責押送北狄俘虜去黑石嶺交接的那個統領。」
「好，好得很。」趙衡氣極反笑，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月光下投下一道充滿壓迫感的陰影，「我倒要問問，咱們在虎牢關大帳里定下的絕密軍機，一共就那麼幾個人知道。這剛過半個月，怎麼連一個負責押送俘虜的底層統領都知道了？」
陳三元渾身一震，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他這才反應過來，先生發火，不僅僅是因為二當家擅離職守，更是因為軍機泄露！
「先生息怒！那統領是從虎牢關退下來的老兵，估計是在營里聽到了什麼風聲，這才……」
「風聲？哪來的風聲，軍隊就是軍隊，不是菜市場！打了幾場勝仗，繳獲了幾頭牛羊，這幫人的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是吧？什麼話都敢往外咧咧！今天他能把打草原的事告訴明羽，明天他就能把咱們的兵力部署、糧草輜重，全在酒桌上吹給別人聽！」
趙衡越說聲音越冷，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咱們這次是要孤軍深入，打北狄人一個出其不意。如果這消息傳到了北狄人的耳朵里，人家在草原上設下埋伏，吳剛帶去的兄弟，還能有幾個活著回來？咱們辛辛苦苦攢下的這點家底，是不是要被這幫大嘴巴給敗個精光！」
陳三元一句話也不敢反駁。他知道趙衡說得對，這種級別的軍機泄露，放在任何一支軍隊裡，都是足以讓統帥大開殺戒的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