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天嘯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三十萬楚軍裝備了震天雷和鐵菩薩，橫掃天下的場景。
「只要飛燕成了他趙衡的女人，那咱們就是一家人！翁婿之間，買幾顆震天雷，買幾門鐵菩薩，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他趙衡就算再摳門，還能不給他老丈人面子？」
宋廉聽著項天嘯的宏圖大計，額頭上的冷汗卻一點點滲了出來。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項天嘯敏銳地察覺到了宋廉的異樣，眉頭一皺，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怎麼？你覺得本王的計策有何不妥？還是說，你覺得飛燕配不上他一個山大王？」
宋廉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顫聲說道：「王爺，結親自然是極好的，這能徹底穩住趙衡。只是……只是有一件事，卑職必須提醒王爺。」
「說！」
宋廉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仿佛生怕驚動了什麼猛獸：「王爺，趙衡……他是有正妻的。」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項天嘯臉上的表情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可怕的陰沉。這股陰沉，比剛才聽到北狄大軍潰敗時還要濃烈百倍。
「你說什麼？」項天嘯的聲音不大，但卻透著一股讓人骨頭縫發冷的寒意。
宋廉「撲通」一聲磕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磚，聲音發顫：「回王爺，趙衡在起家之前，就已經娶妻生子了。而且……據情報司查探，他們夫妻感情極好，趙衡對那女子極其護短。郡主若是嫁過去……恐怕……恐怕做不了正室。」
「放肆！」
「砰！」
項天嘯猛地抬起一腳，將面前的木書案踹翻在地。
筆墨紙硯散落一地，端硯摔成了兩半，墨汁濺在紙上，觸目驚心。
「本王的女兒，堂堂楚王府的安寧郡主，金枝玉葉！你讓她去給一個山匪做妾？！」項天嘯咆哮如雷，雙眼赤紅，像是一頭髮怒的雄獅，渾身散發著擇人而噬的殺氣。
陸淵嚇得直接趴在了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連頭都不敢抬。
宋廉也嚇得面無血色，但他知道，這個時候如果不把話說清楚，等楚王氣頭上做出了什麼不理智的決定，那就真的無法挽回了。
「王爺息怒！王爺息怒啊！」宋廉拼命地磕頭，額頭很快就磕破了皮，鮮血順著鼻樑流了下來，「卑職知道這委屈了郡主。但如今的局勢，趙衡羽翼已豐，連北狄十幾萬大軍都在他手裡吃了大虧。咱們若是這個時候為了名分跟他翻臉，那震天雷和火炮，可就真的拿不到了啊！」
「拿不到就拿不到！本王三十萬大軍，難道還怕了他不成？！」項天嘯怒吼道，胸膛劇烈起伏。
「王爺！」宋廉抬起頭，滿臉是血，但眼神卻異常堅定，「三十萬大軍固然威武，可若是魏無涯趁虛而入呢？而且魏無涯現在得了那琉璃青龍，更是如虎添翼，王爺三思啊！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啊王爺！」
項天嘯死死盯著宋廉，眼神中的殺意仿佛要將他凌遲。
但他並沒有下令把宋廉拖出去砍了。
因為他知道，宋廉說的是實話。
名分固然重要，但在天下霸業面前，在三十萬大軍的生死存亡面前，一個女兒的委屈，又算得了什麼？
梟雄之所以為梟雄，就是因為他們能夠割捨常人無法割捨的東西。
但項天嘯心裡就是咽不下這口氣。他堂堂楚王，擁兵三十萬，竟然要向一個草莽低頭，讓自己的心頭肉去給人家做小！
「他趙衡的正妻，到底是個什麼來頭？」項天嘯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是哪家王侯的千金？還是哪個世家的大族？本王倒要看看，誰有這麼大的臉面，敢壓在飛燕的頭上！」
宋廉擦了一把臉上的血，小心翼翼地說道：「回王爺，趙衡的正妻，名叫澹臺明月。」
「澹臺明月？」項天嘯眉頭緊鎖，在腦海里飛速搜索著這個名字，「澹臺……這個姓氏倒是不多見。她是哪家的人？」
宋廉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一個名字：「她的父親，是當年鎮守燕雲關的大虞老將軍，澹臺敬。」
「什麼？！」
項天嘯渾身一震，雙眼猛地瞪圓，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呆立在原地。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項天嘯粗重的呼吸聲。
「澹臺敬……」項天嘯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眼底的怒火竟然奇蹟般地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震驚，有感慨，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你確定？是那個寧折不彎，最後被魏無涯和張承業聯手坑死在關外的澹臺敬？」項天嘯盯著宋廉，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千真萬確。」宋廉點頭道，語氣十分篤定，「情報司查得很清楚。當年澹臺家滿門遇害，唯有澹臺敬的兒女們逃了出來。長子澹臺明烈，如今就是清風寨的大當家。女兒澹臺明月，嫁給了趙衡。」
宋廉頓了頓，繼續說道：「趙衡能有今天，清風寨的那幫驕兵悍將之所以能死心塌地跟著他，除了他本身手段通天之外，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他是澹臺敬的女婿。那幫老兵，認的是澹臺家的骨血。」
項天嘯沉默了。
他緩緩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夜風吹拂著他的鬢角，讓他發熱的頭腦漸漸冷靜了下來。
澹臺敬。
這個名字，在大虞朝的武將心裡，那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當年澹臺敬名震天下，手握重兵，打得北狄人聞風喪膽的時候，他項天嘯，還只是楚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地方守備。
他曾經無數次在沙盤上推演過澹臺敬的戰法，對那位老將軍的用兵如神，他是打心眼裡佩服的。
只可惜，自古名將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
澹臺敬沒有死在敵人的刀下，卻死在了自己人的陰謀里，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物是人非……真是物是人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