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天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里透著一股難掩的滄桑。
「本王怎麼也沒有想到,當年那個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澹臺家,竟然在牛耳山那個窮山惡水的地方,重新紮下了根。而且,還招了一個如此了得的女婿。」
項天嘯轉過身,看著宋廉,眼神已經徹底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釋然。
「如果是別人,本王的女兒絕不可能做小。」項天嘯沉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對往昔名將的敬意,「但既然是澹臺敬的女兒……飛燕就算做個平妻,甚至做個妾室,倒也不算辱沒了她。」
宋廉聞言,如蒙大赦,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連連磕頭:「王爺英明!能屈能伸,方為雄主!郡主深明大義,定能體諒王爺的苦心。」
項天嘯擺了擺手:「行了,別拍馬屁了。既然認下了這門親事,那咱們楚王府,就不能失了禮數。嫁女兒,怎麼能沒有嫁妝?」
宋廉立刻會意,眼睛一亮:「王爺的意思是,咱們現在就派人去青州送嫁妝?」
「不錯!」項天嘯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商人的精明再次占據了上風,「趙衡剛剛打完仗,手底下幾萬張嘴要吃飯,後山的工坊要運轉,他現在最缺的,就是真金白銀!咱們給他送錢去!」
「傳本王的命令,開庫房!」項天嘯大手一揮,氣勢如虹,「準備黃金兩萬兩!白銀十萬兩!蜀錦五百匹!珍珠瑪瑙各一箱!」
陸淵在旁邊聽得直咂舌。
這哪是嫁妝啊,這簡直就是半個楚地的稅收啊!王爺這是下了血本了。
項天嘯看著宋廉,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冷笑:「宋廉,你親自帶隊,把這批嫁妝,風風光光地送到青州牛耳山去!」
「你告訴趙衡,這黃金白銀,一來,是本王給女兒的嫁妝,算是本王認了他這個女婿!」
「二來……」項天嘯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語氣中透著不容拒絕的霸道,「這錢,也是本王買他震天雷和鐵菩薩的貨款!他既然收了本王的女兒,收了本王的錢,那這火器,他就必須賣給本王!」
宋廉心領神會,大聲應諾:「王爺高明!用嫁妝做掩護,既全了翁婿的情分,又買到了火器。趙衡就算再怎麼腹黑,拿人手短,他也推辭不掉!」
「去辦吧。」項天嘯揮了揮手,眼中閃爍著野心的火焰,「記住,聲勢要大!要讓全天下都知道,本王的女兒,嫁給了在虎牢關大破北狄的趙衡!本王倒要看看,魏無涯那條老狗聽到這個消息,會不會氣得吐血!」
......
草原深處,朔風如刀。
距離燕雲關不知幾百里外的一處背風坡,稀稀拉拉地駐紮著一片殘破的營帳。沒有了昔日北狄大軍連營百里的氣勢,也沒有了迎風招展的狼頭大纛。那些帳篷大多沾滿了泥污和暗紅色的血跡,不少甚至連氈布都破了洞,在寒風中發出悽厲的「呼啦」聲。
營地中央,那頂勉強還算完整的牛皮大帳內,瀰漫著濃重的藥苦味和揮之不去的死氣。
「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從帳內的羊皮榻上傳來,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來。
耶律拔都形如槁木地躺在榻上,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曾經那個不可一世、叫囂著要踏平大虞半壁江山的北狄大王子,此刻就像是一條被抽了脊梁骨的喪家之犬。
他已經在這張榻上躺了整整十天了。
半月前,虎牢關外那毀天滅地般的轟鳴聲,那漫天飛舞的碎鐵片,還有那瞬間被撕成肉泥的兩萬前鋒營,就像是烙鐵一樣死死燙在他的腦子裡。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就能看到滿地的斷肢殘臂,就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焦肉味。
「殿下,該喝藥了……」一名隨軍的薩滿醫官戰戰兢兢地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湊了過來。
「滾!都給我滾!」
耶律拔都猛地一揮手,「啪」的一聲將那粗陶藥碗打得粉碎,滾燙的藥汁濺了醫官一身。
醫官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大氣都不敢喘。
「大王子息怒,大王子保重身體啊!」帳內,幾個僥倖逃回來的萬夫長和千夫長齊刷刷地跪了一地,一個個灰頭土臉,神色惶恐。
耶律拔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著。他死死盯著跪在最前面的心腹將領拓跋延,雙目赤紅如血,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摩擦:「查哥呢?耶律查哥那個畜生在哪?!我十幾萬大軍潰敗,他手底下那五千精銳怎麼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拓跋延咽了一口唾沫,額頭上的冷汗「唰」地流了下來,他伏在地上,聲音發顫:「回……回殿下……二王子他……他沒跟著咱們撤到這裡。」
「他去哪了?!」耶律拔都猛地支起身子,像一頭髮怒的餓狼。
「據……據逃回來的游騎稟報……」拓跋延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說道,「大戰剛開始的時候,咱們的前鋒營剛衝進虎牢關的門洞,二王子就……就已經下令他那五千人調轉馬頭了。等城牆上的火炮一響,他連招呼都沒打,帶著人直接往北跑了。比……比咱們撤得還早半個時辰……」
大帳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耶律拔都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著,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以為耶律查哥是被大軍潰散衝散了,他以為耶律查哥是死在亂軍之中了,他甚至在心裡想好了一百種回去向父汗哭訴耶律查哥戰死、自己獨木難支的說辭。
結果,那個王八蛋跑了?
在前面兩萬人被當成活靶子炸成肉泥的時候,在自己被嚇得差點尿褲子、丟下大纛倉皇逃命的時候,耶律查哥那個口口聲聲喊著大哥、一口一個唯殿下馬首是瞻的狗雜種,居然早就帶著滿編的五千人溜之大吉了?!
「他早就看出來了……他早就知道那是個局!」耶律拔都渾身發抖,指甲死死摳進羊皮褥子裡,因為太過用力,指節泛出病態的慘白。
「那個畜生!那個狗娘養的雜種!」耶律拔都突然爆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怒吼,「他故意看著我去送死!他想借趙衡的手弄死我,好回去接父汗的位子!我肏他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