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度的憤怒混合著戰敗的屈辱和恐懼,瞬間衝破了耶律拔都的心脈。
「噗——」
耶律拔都猛地噴出一大口紫黑色的淤血,星星點點的血沫濺在床榻前的地毯上,觸目驚心。
「殿下!」
「大王子!」
帳內的將領們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撲上前去。醫官更是手腳並用,慌亂地掏出銀針想要施救。
「滾開!」耶律拔都一腳踹翻了醫官,他死死捂著胸口,大口喘息著,嘴角還掛著駭人的血絲。他現在恨不得生吃耶律查哥的肉,喝他的血。
可是,罵完了,恨完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深不見底的絕望和恐懼。
「完了……全完了……」耶律拔都癱倒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喃喃自語,「兩萬前鋒精銳,沒了……兩萬多兄弟被俘虜了……連那六萬頭過冬的牛羊,也都丟給了趙衡……」
他猛地轉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一眾將領,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哭腔:「你們告訴我,我該怎麼回去向父汗交代?啊?兩次大敗!十幾萬大軍啊!那是咱們北狄最精銳的兒郎!就這麼折在了虎牢關!父汗會活剝了我的皮的!他一定會活剝了我的!」
聽到「父汗」兩個字,跪在地上的將領們齊齊打了個冷戰。
北狄可汗的殘暴,他們比誰都清楚。損失了這麼多兵馬和牛羊,大王子或許還能留條命,他們這些敗軍之將,下場絕對生不如死。
「殿下!您振作啊!」拓跋延趕緊膝行上前,大聲喊道,「勝敗乃兵家常事!趙衡不過是仗著那些妖魔火器,占了守城的便宜!咱們只要回到王帳,重整旗鼓,向可汗說明那火器的厲害,可汗一定能體諒殿下的苦衷!」
「是啊殿下!」另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千夫長也跟著附和,「咱們北狄的勇士並沒有輸在刀槍上,是輸在那些沒見過的大鐵管子上!等咱們養足了精神,再糾集幾十萬鐵騎,一定能踏平他虎牢關,給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對!重振旗鼓!踏平虎牢關!」
底下的將領們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紛紛扯著嗓子喊了起來,試圖用這種乾癟的口號,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恐懼,順便給耶律拔都打氣。
聽著這些空洞的馬屁,耶律拔都不僅沒有感到安慰,反而覺得無比的煩躁。
踏平虎牢關?
去他娘的踏平虎牢關!
誰愛去誰去!反正打死他,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那座高聳的白灰色城牆,不想再面對那個叫趙衡的活閻王了!那些噴吐著火舌的鐵管子,已經徹底把他的膽氣給炸碎了。
他現在只想安安穩穩地躲在草原深處,盼著父汗看在他也是被耶律查哥坑了的份上,能留他一條狗命。至於大虞……誰愛打誰打,他耶律拔都是絕對不會再往南走一步了!
「都給我閉嘴!」耶律拔都煩躁地抓起手邊的一個木碗,狠狠砸在那個喊得最大聲的千夫長頭上,「重振旗鼓?拿什麼重振?拿你們的腦袋去填那些火器的坑嗎?!」
帳內頓時鴉雀無聲。
耶律拔都喘了幾口粗氣,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情,瞳孔猛地一縮。
他一把抓住榻邊的木護欄,半個身子探了出來,神經質地掃視著底下的將領,聲音顫抖得變了調:「追來了嗎?他們追來了沒有?!」
拓跋延一愣,有些沒反應過來:「殿下……您說誰?」
「趙衡!大虞的兵馬!」耶律拔都幾乎是尖叫出聲,「他們出關沒有?有沒有騎兵追著咱們的尾巴過來?!」
這個問題一出,帳內的空氣似乎都輕鬆了幾分。幾個將領甚至隱秘地交換了一個不屑的眼神。
拓跋延趕緊磕頭,信誓旦旦地回道:「大王子把心放進肚子裡!絕對沒有!咱們的游騎一直在後面盯著,別說大虞的兵馬了,連個大虞的斥候影子都沒見著!」
「真的沒有?」耶律拔都死死盯著他,還是不敢相信。他潛意識裡覺得,那個手段狠辣到極點、連天花瘟疫都能化解的趙衡,怎麼可能放過這麼好的追擊機會?
「殿下,您就放心吧!」那個被砸了頭的千夫長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拍著胸脯打包票,「大虞人是什麼德性,咱們打了幾百年的交道還能不知道?他們就是屬烏龜的!有城牆護著,他們敢咬人,一旦出了城,到了咱們這大草原上,他們就是兩眼一抹黑的瞎子!」
「就是!」另一名將領也忍不住附和,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嘲諷,「草原上可沒有路,更沒有村子給他們搶糧!他們大虞的步兵,兩條腿能跑過咱們的四條腿?就算他們有騎兵,可他們那少得可憐的騎馬步兵,能懂得在草原上怎麼找水草嗎?」
拓跋延見耶律拔都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繼續頭頭是道地分析起來:「殿下您想啊,大虞人打仗,那是離不開輜重糧車的。一天吃不上一口熱乎的飯菜,他們就能譁變!他們要是敢追進草原,光是那慢吞吞的糧車,就能把他們拖死!咱們都不用打,帶著他們在草原上兜幾圈,餓也能把他們餓死!」
「沒錯!草原是咱們長生天子民的天下!」
「借他趙衡一萬個膽子,他也不敢邁出燕雲關半步!」
「他要是敢來,咱們都不用兵器,只要燒了他們的糧草,他們就得餓死!」
將領們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起勁,越說越自信。仿佛只要站在這片草原上,他們就又變回了那些縱橫無敵的狼族勇士,完全忘了幾天前是怎麼在虎牢關外被炸得連爹娘都不認識的。
在他們根深蒂固的認知里,大虞人是不可能深入草原的。這是幾百年來的鐵律,是後勤、地理和生活習慣共同鑄就的嘆息之牆。
大虞人吃不了生肉乾,喝不了馬血,找不到隱秘的水源。只要脫離了城池和補給線,大虞軍隊在草原上活不過十天。
所以,他們堅信,自己現在身處草原深處幾百里,絕對是絕對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