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將領們言之鑿鑿的分析,看著他們拍著胸脯保證的模樣,耶律拔都緊繃了五天的神經,終於一點點地放鬆了下來。
是啊,自己真是被嚇破膽了,居然會擔心大虞人打進草原。
大虞人怎麼可能追過來呢?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趙衡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他能變出糧草來?他能讓大虞的士兵像北狄人一樣在馬背上啃半個月的干餅子?
不可能的。
耶律拔都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重新癱倒在羊皮榻上。
他看著帳頂那塊被風吹得有些鬆動的牛皮,眼神變得悠長而複雜。
「出關……」耶律拔都幽幽地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一股難掩的滄桑和後怕,「這大虞朝立國三百年來,咱們草原上的狼族,什麼時候怕過大虞人出關?」
帳內的將領們紛紛附和,表示大虞人只配縮在牆後面。
但耶律拔都卻沒有理會他們,他的思緒飄到了很久以前,那是他小時候在可汗的金帳里,聽部落里的老薩滿講過的故事。
「只有一個人……」耶律拔都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動了什麼不該驚動的鬼神,「百餘年來,大虞朝只出了一個瘋子。百年前的那個大虞太子……只有他,敢不帶糧草,帶著一堆不知道從哪拼湊出來的死士,硬生生殺穿了燕雲關,深入咱們大草原……」
聽到「大虞太子」這幾個字,幾個年紀稍大的將領臉色微微變了變。那段歷史,是北狄長生天子民永遠的痛,也是老一輩人嘴裡最不願提及的禁忌。
「那個瘋子,比惡鬼還要可怕……」耶律拔都打了個寒顫,閉上了眼睛,「不過,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這世上,不可能再有第二個那樣的瘋子。趙衡……趙衡雖然狠,但他畢竟是大虞的官,他得顧忌後勤,顧忌朝廷,他做不到那一步的。」
耶律拔都像是在說服手下,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只要趙衡不追來,他就有喘息的機會。只要活下去,哪怕是被父汗剝奪了兵權,哪怕是去當個放羊的奴隸,也比面對那些能把人炸成碎片的鐵管子強。
「傳我的令。」耶律拔都重新睜開眼,語氣中恢復了一絲大王子的威嚴,雖然這威嚴現在看起來有些可笑,「派人出去,盡全力找尋跑散了的兄弟。只要沒死的,能喘氣的,統統收攏回來。」
「咱們現在手裡就剩下這點本錢了,絕對不能再落在大虞人的手裡去給他們當苦力!」
「收攏完兵馬,咱們就……咱們就慢慢往王帳撤。是殺是剮,由父汗定奪吧。」
耶律拔都擺了擺手,仿佛抽乾了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
「是!殿下英明!」拓跋延等人如蒙大赦,趕緊領命。
只要不讓他們去打趙衡,幹什麼都行。收攏潰兵這種活,他們最在行了。
大帳內的將領們魚貫而出,急匆匆地去執行命令。他們要趕緊把散落在草原上的羊群找回來,這是他們回去面對可汗怒火時,最後的一點遮羞布。
大帳內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寒風從破洞裡灌進來的嗚咽聲。
耶律拔都躺在榻上,聽著外面的風聲,心裡盤算著怎麼把所有的黑鍋都扣在耶律查哥的頭上,怎麼在父汗面前痛哭流涕地裝可憐。
他很安心。因為他確信,在這廣袤無垠、沒有參照物、沒有補給的草原上,大虞人是絕對不可能出現的。
他甚至在想,等躲過了這一劫,他一定要離南邊遠遠的,這輩子都不往大虞的方向看一眼。
然而,耶律拔都和所有的北狄將領都不知道。虎牢關的騎兵正積極備戰,準備北上。
......
清風中樞,議事廳。
寬大的實木長桌上,凌亂地鋪陳著十幾份粗糙的羊皮卷和幾張質地稍好的大虞堪輿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劣質羊膻味,那是從北狄俘虜身上搜刮來的草原輿圖自帶的味道。
趙衡站在桌前,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川字。他手裡拿著一根炭筆,時不時在羊皮卷和自己繪製的堪輿圖之間比對著,劃下幾道黑線。
太簡陋了。
北狄人幾百年來逐水草而居,根本沒有中原人那種精細的測繪概念。從俘虜千夫長和萬夫長手裡繳獲來的這些羊皮卷上,所謂的「輿圖」,不過是用炭灰隨手畫的幾個圈,代表水源或者部落,再畫幾條歪歪扭扭的線代表山脈。沒有比例尺,沒有具體的里程,甚至連方向都標註得極其模糊。
趙衡盯著其中兩張羊皮卷,發現哪怕是標著同一片草場,兩個北狄千夫長畫的位置都能差出上百里地去。
「在這麼個沒遮沒擋、連棵樹都找不到的平坦草地上,如果只派一路人馬扎進去……」趙衡喃喃自語,指尖在地圖上輕輕敲擊。
哪怕吳剛信誓旦旦地說他認識草原的水草走向,哪怕特勤隊帶上了最新的指南針,可一旦遇到突發情況,或者被北狄的遊騎兵刻意誤導切斷了後路,這一萬玄甲鐵騎就會徹底迷失在廣袤的死海里。
這可是清風寨如今全部的騎兵家底,是耗費了無數銀錢、精鐵才砸出來的心血。
不能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趙衡的目光順著燕雲關的位置,向北劃出兩條線。如果兵分兩路,一路從正面推進,吸引北狄散落部落的注意;另一路化整為零,像一柄暗處的尖刀直插草原深處,這樣不僅能互相策應,還能最大程度拉扯北狄的防線。
問題是,吳剛帶一路,那另一路的統帥,誰來當?
這把尖刀,必須夠快,夠鋒利,夠不要命,同時武藝得絕對碾壓北狄那些不要命的萬夫長。
張遠不行,他是步兵統領,更擅長山林和陣地戰;耿鯤要守青州,絕不能動。至於澹臺明烈……他是整個清風寨的主心骨,更得鎮守虎牢關這道大門。
趙衡的目光慢慢從堪輿圖上挪開,看了一眼門外的方向,腦海里浮現出那個提著花紋鋼破甲槍、整天嗷嗷叫著要殺北狄人的身影。
他考慮了很久,把手裡的炭筆扔在桌上,將羊皮卷一卷,塞進袖子裡。
走出議事廳,他吩咐小五準備三匹快馬趕赴虎牢關,隨後徑直朝山腹深處的牢房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