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寨的地牢，設在後山靠近崖壁的一處背陰面。原本是個天然溶洞，後來被趙衡下令用水泥加固了四壁，又讓煉鋼坊用上好的精鐵打造成了小臂粗的鐵柵欄。這裡終年不見陽光，陰暗，潮濕，透著一股常年散不去的霉味。
澹臺明羽盤腿坐在角落的一堆乾草上，嘴裡叼著一根枯草莖，百無聊賴地盯著鐵柵欄外牆壁上那一滴一滴往下滲的地下水。
一滴，兩滴，三滴……
他在這裡已經待了整整五天了。
以前清風寨剛建起來的時候，那些不守規矩的兵卒、喝酒鬧事的刺頭，都是他澹臺明羽一腳一個踹進大牢里的。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清風寨堂堂的二當家，有一天居然會淪落到蹲號子的地步。
而且，蹲得他心裡發毛。
澹臺明羽不怕挨打。從小到大，大哥澹臺明烈沒少揍他，軍棍打斷過好幾根；姐夫趙衡以前更是經常毫不客氣地踹他屁股。要是這次他私自從黑石嶺跑回來，趙衡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一頓，哪怕是叫陳三元把他按在長凳上結結實實打三十軍棍，他心裡都能踏實點。
但這次沒有。趙衡甚至面都沒有露過，直接把他下了打牢。
最讓澹臺明羽感到恐懼的，是他最親的姐姐澹臺明月，這五天來居然也沒有來看過他一眼。
「完了，姐夫這回是真的死心了。」澹臺明羽吐掉嘴裡的草莖，雙手煩躁地抓著頭髮，把本就散亂的頭髮揉得像個鳥窩。
這幾天，只有陳三元和李鐵山偶爾過來給他送飯。兩人每次來，都是隔著鐵柵欄無奈地嘆氣。
陳三元告訴他：「二當家，你這回捅破天了。先生最恨的就是軍紀渙散、不聽調令。你把黑石嶺那麼要命的地方扔下不管，這在先生眼裡，跟戰場上臨陣脫逃沒區別。」
李鐵山更是心有餘悸地給他轉述了虎牢關那邊的消息：「你大哥大當家聽說你跑了，當場拔了刀，差點把中軍帳給劈了。大當家說了，要不是先生把你關起來了，他現在已經騎馬殺回牛耳山，親手把你的腦袋剁下來祭旗了。」
聽到這些，澹臺明羽不僅覺得憋屈，更是後怕。他當時只是腦子一熱，滿腦子都是去草原殺北狄人為父親報仇，根本沒想那麼多。現在冷靜下來，想想黑石嶺那堆積如山的火藥原料，要是真出了事，清風寨幾萬兄弟的命就全交代了。
澹臺明羽腦中正想著這些。
「嗒、嗒、嗒……」
幽暗的過道里，突然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在這死寂的地牢里，這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澹臺明羽的心尖上。
澹臺明羽猛地打了個激靈，從乾草堆上彈了起來，兩步衝到鐵柵欄前，雙手死死抓著冰冷的鐵桿，瞪大了眼睛往外看。
微弱的火把光影下，一道高大魁梧、足有九尺高的身影慢慢走進了地牢的過道。趙衡穿著一身簡單的青色布衣，雙手背在身後，面容平靜地停在了牢門外。
「姐夫！」
澹臺明羽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聲音因為激動甚至帶上了一絲破音，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姐夫！你終於肯來見我了！」
趙衡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牢門外，那雙溫和卻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就這麼上下打量著這個蓬頭垢面、跟野人差不多的小舅子。
面對趙衡的沉默，澹臺明羽臉上的狂喜慢慢僵住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心裡一陣發虛，抓著鐵桿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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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澹臺明羽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委屈巴巴地低下了頭，聲音越來越小，「其實……其實那天我從黑石嶺騎馬回來的路上，剛跑出一半，被冷風一吹，我就後悔了。」
趙衡依舊沒吭聲，只是看著他。
澹臺明羽急了，急忙抬起頭，隔著欄杆語無倫次地解釋：「我真後悔了！但我那時候覺得，我都跑出來一半了，要是灰溜溜地再回去，被手底下那幫兔崽子們看見，我這統領的臉往哪擱啊？我就想著，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跑回來找你認個錯，說不定你一軟心，就讓我跟吳剛去當先鋒了……」
「姐夫，你原諒我這一回行不行？」澹臺明羽眼巴巴地看著趙衡，眼眶都紅了，「你不知道我這一年是怎麼過的。一開始把我扔在宿州，讓我盯著那些白花花的毒鹽礦，一盯就是大半年，我連個北狄人的毛都沒看見！」
「好不容易以為能換個地方了，結果一紙調令，又把我發配到了黑石嶺！又是看礦！這次連鹽都不是了，改看土塊了！」澹臺明羽越說越委屈，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姐夫，我澹臺明羽是練武的啊！你給我打的那把花紋鋼破甲槍，我每天擦三遍，擦得都能照出人影了！我是要去戰場上衝鋒陷陣，去捅穿北狄狗賊喉嚨的！你總讓我守著那些石頭幹什麼啊！」
聽著澹臺明羽這倒豆子一般的抱怨，趙衡眼底閃過一絲不可察覺的無奈。
他當然知道這小子憋屈。澹臺明羽這脾氣，就是一團隨時會炸的火，把他按在礦山上當個後勤看守，確實是暴殄天物。這小子武學天賦極高，力大無窮，在戰場上就是個絕佳的「斗將」。
只是，不打磨打磨這衝動易怒的性子，上了戰場也是個死。
「說完了？」趙衡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喜怒。
澹臺明羽愣了一下，趕緊閉上嘴，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說完了，說完了。姐夫，你罰我吧，只要別不理我，你怎麼打我都行。」
趙衡嘆了口氣。這五天的冷處理，看來確實把這小子嚇得不輕，銳氣也挫下去不少。火候差不多了。
趙衡從腰間摸出鑰匙，往前走了一步，「嘩啦」一聲，捅進了牢門上那個碩大的精鋼掛鎖里。
「咔噠。」
鎖開了。趙衡一把抽出鐵鏈，將沉重的牢門推開，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出來吧。」趙衡淡淡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