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臺明羽看著敞開的牢門,愣在原地半天沒動彈。他揉了揉眼睛,結結巴巴地問:「姐……姐夫,你、你這就放我出來了?不打我軍棍了?」
「怎麼?還沒待夠?想讓我把飯菜給你端進裡面吃?」趙衡瞥了他一眼。
「不不不!待夠了待夠了!」澹臺明羽從牢門裡鑽了出來,激動得在原地直搓手,「姐夫,我就曉得你心疼我!姐姐是不是也心疼我,讓你來放我的?」
「你姐說,讓你在裡面待到秋收。」趙衡出聲打斷他的念頭。
澹臺明羽臉一苦,趕緊湊到趙衡跟前,討好地笑道:「姐夫,那我出來了,是不是能去打北狄人了?」
趙衡看了他一眼。上次那一戰之後,北狄人潰敗,眼下正是反攻的時機。他需要澹臺明羽和吳剛兵分兩路北上。
這個計劃現在不能先跟澹臺明羽透底。這小子一旦明白自己能當先鋒,剛剛那點反省就會拋到腦後。調動兵將這種事,尤其是動用明羽,必須跟虎牢關的澹臺明烈當面商量。這關乎對大當家、主帥的尊重。
「跟我走。」趙衡沒有回答,轉身朝地牢外走去。
「哎!好嘞!」澹臺明羽不敢多問,跟在趙衡後面往外走。
一走出地牢,深秋的陽光傾瀉下來。
「哎喲!」澹臺明羽捂著眼睛痛呼出聲,在陰暗的牢房裡待了五天,冷不丁見著日頭,刺得眼淚直往外涌。他抬起手背擋在眼前,眯起眼睛適應了片刻。
等他睜開眼,發現小五牽著三匹馬站在幾步外。其中一匹黑馬,正是他的坐騎。
「二當家,出來啦。」小五笑著打了個招呼,把馬韁繩遞過來,「趕緊上馬吧,時間緊。」
澹臺明羽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接過韁繩,咧嘴笑道:「小五,咱們這是去哪?我跟你說,我得先燒一桶熱水,洗個澡。牢里那跳蚤快把我後背咬爛了。」
小五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出聲道:「二當家,咱們現在要去虎牢關。」
「吧嗒。」
澹臺明羽手裡的韁繩掉在了地上。
他臉上的笑容收斂,原本泛紅的臉頰,迅速變得慘白。
「去……去哪?」澹臺明羽的聲音都在發抖。
「虎牢關啊。」小五指了指北邊,「先生有軍務要跟大當家商議,順便帶你過去交差。」
「撲通」一聲。
澹臺明羽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聽到「大當家」這三個字,他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他腦海里浮現出李鐵山轉述的畫面,澹臺明烈拔出戰刀,紅著眼睛大吼「親手把這小子的腦袋剁下來祭旗」。
「我不去!」澹臺明羽連滾帶爬地往後縮,抱住旁邊拴馬的木樁,死活不撒手,衝著趙衡嚎叫起來,「姐夫!你殺了我吧!你還是把我關回牢里去吧!大哥會活劈了我的!他真會劈了我的!我寧願一輩子守黑石嶺!」
趙衡看著抱在木樁上的小舅子,別開了視線。
他走過去,看著地上的澹臺明羽:「你不是成天嚷嚷著要去前線,去打北狄人嗎?怎麼現在連個虎牢關都不敢去了?」
「那是打北狄人!不是去送死!」澹臺明羽眼淚冒了出來,「大哥那脾氣你又不是不曉得!他眼裡容不下沙子,我這次犯了軍規,他連爹留下的刀都敢動,去了我還有命在嗎?!」
「少廢話,起來。」趙衡伸手去拽他。
澹臺明羽死死抱著木樁:「不起!死也不起!」
趙衡嘆了口氣,看著地上的人,出聲道:「行了,別嚎了。有我在,大哥不會當場打死你的。」
澹臺明羽停止乾嚎,抬起頭看著趙衡:「真……真的?」
「真的。」趙衡看著他,「最多打斷你一條腿。我帶了金瘡藥和夾板,錢不收我也讓人提前通知了,在關里候著呢。只要接得快,養幾個月,不影響你以後騎馬。」
澹臺明羽臉色發青,咬緊了牙關。
在趙衡的注視下,澹臺明羽沒敢繼續撒潑。他鬆開木樁,被小五拉拽著扶上了馬背。
三騎飛馳,離開牛耳山,順著官道直奔虎牢關而去。
一路上,冷風呼嘯。澹臺明羽騎在馬上,身子弓著,透著一股萎靡。
他看著前面縱馬的趙衡,在後面扯著嗓子大喊:「姐夫!姐夫你慢點!」
趙衡放慢了馬速,轉頭看了他一眼:「怎麼?想跑?」
「不是……」澹臺明羽抓著韁繩,看著身上沾滿乾草的衣服,湊到袖口聞了聞,「姐夫,咱們能不能先找個河泡子,讓我洗個澡,換身衣裳啊?」
「去虎牢關議事,又不是去赴宴,洗什麼澡。」趙衡出聲回絕。
「不是啊姐夫!」澹臺明羽直拍大腿,「你在地牢里待五天試試!我身上現在一股餿味!大哥本來就嫌我煩,待會兒見了他,聞到這味兒,火氣肯定往上冒!」
他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了一句:「再說了……萬一他真沒摟住火,一刀把我砍了,我……我好歹也能死得乾淨點是不是……」
旁邊的小五笑出了聲,身子晃了晃。
趙衡掃了小五一眼,轉頭看向澹臺明羽,出聲道:「就你這副德性去見大哥,他才下不去死手。你若真是舒舒服服地回去,他真當你沒把軍紀當回事。記住,待會兒進了中軍大帳,無論大哥怎麼罵你,怎麼踹你,你都給我閉緊嘴巴,咬死了認錯!只要你不還嘴,我保你這條腿不斷。」
聽到這番話,澹臺明羽眼睛一亮,連連點頭:「懂了!懂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他踹我我就順勢滾遠點!姐夫,你可一定得攔著點他拔刀啊!」
趙衡懶得再理他,雙腿一夾馬腹,低喝一聲:「駕!」
戰馬再次加速,捲起一路煙塵。
澹臺明羽坐在馬背上顛簸著。他看了看腰間空蕩的兵器掛鉤,有些後悔把那杆破甲槍留在清風寨了。倒不是為了跟大哥還手,好歹……能用來擋一擋啊。
虎牢關高聳的城牆,在遠處的地平線上漸漸露出了灰白色的輪廓。
那座被鮮血和火藥洗禮過的雄關,此刻立在地平線上。對現在的澹臺明羽來說,那裡面正盤踞著比北狄人還要可怕的暴怒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