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臺明羽感覺到前方投來的目光，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心虛地、怯懦地抬起眼皮，做賊一樣偷偷往前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好死不死地，正好對上了澹臺明烈那雙眼睛。
澹臺明烈原本帶笑的臉，就像是瞬間被千年寒冰凍住了一樣，緊接著，那冰層下面仿佛有一座活火山轟然爆發！他的眼珠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血變紅，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來，連呼吸都變得粗重無比。
「大……大哥……」澹臺明羽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往趙衡身後縮去。
「小兔崽子！！！」
一聲幾乎要掀翻帳篷頂的怒吼聲，在虎牢關的中軍大帳內平地炸響。
澹臺明烈整個人就像是一頭暴怒的狂獅，雙眼噴火，死死盯著躲在趙衡背後的那個腦袋。「你這兔崽子居然還有臉來見我！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說罷，澹臺明烈四下里瘋狂地掃視，一把抓起桌上一個沉甸甸的青銅鎮紙，沒有絲毫猶豫，照著澹臺明羽的方向就狠狠砸了過去！
「嗖——」
青銅鎮紙帶著破風聲呼嘯而來。
趙衡站著沒動，澹臺明羽嚇得媽呀一聲慘叫，腦袋一縮，鎮紙擦著他的頭皮飛了過去，「咣當」一聲砸在後面的木柱子上，砸出了一個深深的凹坑。
一擊不中，澹臺明烈更瘋了。他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擋路凳子，順手從兵器架上抄起一根拇指粗的牛皮馬鞭，紅著眼就沖了過來。
「大哥！大哥我錯了！我真錯了！」澹臺明羽這下是真慌了，他死死抓住趙衡的衣服後擺，繞著趙衡就開始瘋狂轉圈，「姐夫救命！姐夫你答應保我的啊！救命啊！」
趙衡身高九尺，肩寬背厚，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針一樣矗立在大帳中央。澹臺明羽雖然也人高馬大，但彎腰縮背地躲在趙衡身後，居然被擋了個嚴嚴實實。
「你給老子滾出來！」澹臺明烈繞到左邊，一鞭子抽過去。
澹臺明羽像泥鰍一樣哧溜一下滑到了趙衡的右邊，鞭子在空氣中抽出「啪」的一聲脆響。「我不過去！過去你非打死我不可！」
「你他娘的還敢躲？！」澹臺明烈氣急敗壞，反手又是一鞭，從右邊抽向後方，「黑石嶺是什麼地方？那是咱們幾萬兄弟的命根子！你扔下礦不守，跑回牛耳山搶先鋒？萬一有何景明的探子從那摸過去，你知不知道我們損失得有多大」
「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大哥！」澹臺明羽一邊圍著趙衡繞圈，一邊帶著哭腔瘋狂認錯，「我已經關了五天地牢了，我身上都被跳蚤咬爛了！我也沒想真跑，我就是……我就是一上頭……大哥你別打臉行不行！」
接下來的一幕，讓一旁的吳剛徹底看傻了眼。
在這威嚴肅穆的中軍大帳里，一場堪稱滑稽的「老鷹捉小雞」轟然上演。
那隻「母雞」，是身高九尺、不動如山的趙衡。
澹臺明烈提著鞭子，紅著眼睛往左繞，澹臺明羽就拽著趙衡的衣服往右躲；澹臺明烈往右撲，澹臺明羽就往左縮。兩人圍著趙衡這根人形大柱子，轉得像個走馬燈。
吳剛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想上去勸又不敢。畢竟這是澹臺家的家務事，大當家正在氣頭上，誰敢去觸霉頭。小五則退到了帳篷門口，強忍著笑，憋得臉都紅了。
「你還敢還嘴！」澹臺明烈追得氣喘吁吁，手裡的馬鞭卻始終沒有真正抽在澹臺明羽的身上。其實以澹臺明烈的武功，真要打，哪怕隔著趙衡，也有無數種方法抽在明羽身上。但他舉著鞭子，好幾次眼看著要落下去，最後又硬生生地偏移了半寸，抽在了空地上。
趙衡冷眼旁觀，看著澹臺明烈那副咬牙切齒卻又雷聲大雨點小的模樣，心裡明鏡似的。
這護犢子的大舅哥，到底還是捨不得下死手。
眼看著澹臺明烈轉了十幾圈，氣喘得跟風箱一樣，額頭上的汗都下來了，趙衡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該給這位大當家一個台階下了。
就在澹臺明烈再次舉起馬鞭，準備從趙衡頭頂越過去抽人的時候，趙衡突然一抬手。
那隻布滿老繭、如同鐵鉗般的大手，穩穩地攥住了半空中的馬鞭。
「行了，大哥。」趙衡語氣平穩，沒有絲毫波瀾，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差不多得了。」
澹臺明烈胸膛劇烈起伏著，怒視著趙衡：「你鬆開！這小畜生目無軍紀，擅離職守，最少也要打他三十軍棍！你今天別護著他！」
「我沒護著他。」趙衡鬆開馬鞭，順勢把躲在背後的澹臺明羽給拽了出來，像拎小雞一樣推到澹臺明烈面前，「我已經把他扔在死牢里關了五天，這五天他一口熱乎飯沒吃，連個躺的地方都沒有。來的時候，他在馬背上腿都打哆嗦，魂都快嚇沒了一半。」
趙衡盯著澹臺明烈的眼睛，放緩了語氣，繼續說道：「黑石嶺的防務沒出事，我已經讓人頂上了。這小子雖然魯莽，但真把他打殘了，打廢了，接下來的仗誰去打？你讓這小子躺在床上養半年傷，誰去給咱們打先鋒，去戳北狄人的屁股？」
聽到「打先鋒」這幾個字，原本以為在劫難逃、緊閉著眼睛準備挨鞭子的澹臺明羽，猛地睜開了眼睛，眼底爆射出一團狂喜的光芒。但隨即他想起了趙衡的警告，硬生生地把喜悅壓了下去，又換上了一副可憐巴巴的認錯臉。
澹臺明烈死死盯著面前的弟弟，聽著趙衡給的台階，胸中的那口邪火終於慢慢泄了出去。他何嘗不知道趙衡是在保這小子。
「呼——」澹臺明烈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將手裡的馬鞭狠狠地擲在地上。
「也就是你姐夫今天在這兒！」澹臺明烈指著澹臺明羽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你要是敢自己滾回來，老子非把你的腿打折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