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多謝大哥不殺之恩！多謝姐夫！」澹臺明羽如蒙大赦，連連作揖。
「給老子滾去牆角蹲著！」澹臺明烈厲聲喝道，「沒有我的命令，敢站起來半步，我剁了你！」
「好嘞！我這就蹲！我絕對不站著！」澹臺明羽像接了聖旨一樣，呲溜一下竄到了大帳最邊緣的角落，雙手抱頭，老老實實地蹲了下來，連屁股都不敢挨地，甚至連呼吸聲都刻意壓到了最低。
鬧劇總算結束了。
大帳內重新恢復了肅靜。吳剛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趕緊把地上的鎮紙和倒了的凳子扶起來。
趙衡整理了一下被拽出褶皺的衣擺，走到那張巨大的實木長桌前。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那些凌亂的羊皮卷上掃過，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他沒有去管還在生悶氣的澹臺明烈，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竹筒，拔掉塞子，倒出了一卷用上好白紙拼接繪製的堪輿圖。
「行了，家事處理完了，現在說正事。」趙衡將那張堪輿圖在桌面上攤開，用四個鎮紙壓住邊角。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嚴肅：「我這兩天在山寨，也沒有閒著。我把情報司收集來的過往商隊口供、咱們老斥候的記憶，還有這幾天從北狄俘虜嘴裡摳出來的路線，全部匯總比對了一下。」
趙衡伸出手指，在自己帶來的堪輿圖上重重地點了兩下，然後又指向了桌上那些粗糙的羊皮卷，眉頭微微皺起。
「我發現了一個極其致命的問題。」
趙衡抬起頭，目光在澹臺明烈和吳剛的臉上掃過：「北狄那邊的地圖，跟咱們自己收集的信息，有很大的區別。不，確切地說，是根本對不上！」
他隨手拿起一張北狄千夫長畫的羊皮卷，指著上面一個代表水源的圓圈：「你們看，這個俘虜畫的『黑水泊』，距離燕雲關不到三百里。但我找了三個去過草原的胡商，他們信誓旦旦地保證，黑水泊至少在燕雲關以北五百里的地方。」
趙衡把那張羊皮卷扔回桌上，又拿起另一張：「這還不算完。你們再看這張，這是那個北狄萬夫長拓跋延屬下身上搜到的路線圖。他畫的這條陰山余脈，跟剛才那個千夫長畫的，足足偏了五十里地！他們自己人畫的圖，互相都在打架！」
趙衡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冰冷：「如果就憑這種地圖進草原，咱們的玄甲鐵騎別說去草原深處，恐怕用不了半個月，就會徹底迷失在裡面。」
聽到趙衡的話，澹臺明烈和吳剛相互看了一眼。兩人的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
吳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上前一步，指著桌子上的那些羊皮卷，苦澀地說道：「先生，您算是說到末將的心坎上去了。大當家和我，剛才正為了這事發愁呢。」
「您還沒來的時候，我已經拿著這些羊皮卷看了半天。」吳剛搖了搖頭，眼中滿是無奈，「我也發現了這個問題。不瞞先生，末將當年在燕雲關外，也帶兵進過草原。那草原看起來平坦，但實際上沒有一座固定的山頭，沒有一顆可以認路的古樹。一旦狂風颳過，連馬蹄印都會被吹平。」
吳剛越說，語氣越沉重：「北狄人從小長在馬背上，他們找水找路，靠的是聞風的味道，看草的顏色，這是他們骨子裡帶的直覺。所以他們畫的圖，根本不是按照咱們大虞人認路的法子畫的，全是憑他們自己腦子裡的印象亂塗一氣。這東西，只有他們自己能看懂個大概。」
澹臺明烈一拳砸在沙盤的邊緣，咬著牙說道：「吳剛說得沒錯。我原以為繳獲了這些地圖，再配上咱們趕製出來的單兵口糧，就能大舉反攻，直搗黃龍。可現在看來，沒有確切的路線，沒有準確的水源標記，這一萬騎兵一旦深入草原腹地，那就是瞎子摸黑，送給人家包餃子！」
大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就連蹲在牆角的澹臺明羽，也停止了腹誹，豎起耳朵聽著，大氣都不敢出。
這是千百年來，中原王朝始終無法徹底剿滅遊牧民族的死結。後勤的難題，趙衡用壓縮餅乾和罐頭解決了；武器的劣勢，趙衡用燧發槍和火炮碾壓了。
但在廣袤無垠、沒有參照物的陌生草原上，這迷路致死的魔咒，就像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死死擋在了清風寨反攻的道路上。
大帳內死寂一片。
草原迷路的難題，像是一塊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壓在澹臺明烈和吳剛的胸口。連一直沒個正形的澹臺明羽，此刻也蹲在牆角里抓耳撓腮。
就在這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時候，大帳外突然傳來了一陣陣嘈雜的喧鬧聲。
「嗡嗡嗡」的雜亂聲浪里，隱約夾雜著聽不懂的北狄髒話，還有鐵鐐鐺互相碰撞的「嘩啦」聲，甚至還有大虞士卒的呵斥聲。聲音越來越大，吵得人腦仁生疼。
趙衡皺起眉頭，剛剛聚攏的思路被打斷了。
原本就心煩意亂的澹臺明烈，聽到這動靜，那一身邪火瞬間壓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羊皮卷都跳了起來。
「外面吵什麼？！吵喪呢！」澹臺明烈衝著帳門外怒吼一聲，「來人！」
厚重的牛皮門帘被掀開，一名玄甲軍親衛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單膝跪地：「大當家！」
「外面怎麼回事？誰在鬧事！」澹臺明烈眼睛瞪得像銅鈴。
親衛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苦著臉回道：「大當家，是那些北狄俘虜。發下去的粗糧，有兩個部族的人因為搶鍋台打起來了，現在幾千人跟著起鬨，咱們的兄弟正在壓著呢！」
「這幫不知死活的畜生！」澹臺明烈一腳踹在面前的木樁上，「告訴下面的人，誰再敢帶頭鬧事，直接拉出來砍了！還有，傳我的令，讓那幫北狄俘虜都給老子老實點！再敢嚷嚷，全營斷糧三天，餓死拉倒！」
「是！」親衛領命，趕緊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