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臺明烈點下頭：「我察覺到了。咱們攤子鋪得大，雲州要守，青州要防，後山諸多工坊和礦場需要人盯著，眼下又要往北打燕雲關。滿打滿算，手底下的可戰之兵也就四萬上下。這幾萬人散進這片大地盤，根本激不起波瀾。」
其實，清風寨的招兵事宜從未中斷。自打下青州起，各地流民便接連湧來。
問題在於，趙衡設定的招兵門檻極高。
「流民里能挑出的合格兵卒太少。」澹臺明烈嘆氣出聲，「一路上餓脫相的老弱病殘占去大半。好不容易挑出個全須全尾的，不是年紀小，就是身子骨有隱疾，扛不住日常操練。」
在大虞朝，割據一方的軍閥和刺史為了擴充兵力，直接下鄉強抓壯丁。不論種地好手還是家中頂樑柱，一根繩索綁進軍營，髮根削尖木棍便驅趕上陣當炮灰。
清風寨不能這麼幹。
「不能抓壯丁。」趙衡沉聲說道，「清風寨走到今天靠的是民心。給百姓分田，發過冬蜂窩煤，讓他們有飯吃有衣穿。若是照何景明、劉破軍的路子強行徵兵，不用北狄人打，咱們自己先散夥。」
「寧缺毋濫是底線。」趙衡望向遠方天地，「四萬人就四萬人。咱們走精兵路數，靠火器碾壓。兵源問題確實卡著脖子。」
趙衡停頓片刻，沉思道：「等這次北上伐狄徹底拿下燕雲關，解除北境後顧之憂，我打算在兵源制度上動刀子。咱們不必非從流民里挑，可以試著讓分田安家的百姓主動送兒子當兵。」
澹臺明烈愣在原地。百姓自己送兒子來送死？這怎麼可能。他清楚趙衡的本事，只要開口，再離譜的事情最後皆能成真。他沒有多問，點頭應下。
「俘虜的事安排妥當，接下來該辦正事了。」趙衡整理袖口，轉身朝城樓下的中軍大帳走去，「走吧，定北上的人選。」
烈日當頭，虎牢關外熱浪滾滾，連空氣都似乎被烤得扭曲起來。
......
中軍大帳內，氣氛卻與外面的酷熱截然不同，透著一股肅殺與凝重。巨大的沙盤前，趙衡手裡捏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指著代表燕雲關的那個豁口。
趙衡環顧帳內眾人，目光在吳剛、張遠以及澹臺兄弟臉上掃過，「這一仗，不僅是收復失地，更是咱們清風寨往北境紮根的第一根釘子。這個頭陣……」
「趙衡。」
一直沉默站在沙盤另一側的澹臺明烈突然開了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悶。
趙衡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向這位清風寨的大當家，也是自己的大舅哥：「大哥，怎麼了？」
澹臺明烈沒有看沙盤，而是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趙衡，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心裡斟酌了許久才說道：「有些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這次攻打燕雲關……我想親自去。」
大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吳剛和張遠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敢出聲。按理說，澹臺明烈是清風寨的大當家，更是這虎牢關防線的主心骨，主帥輕易不離中軍，這是兵家常識。若是旁人提出來，吳剛怕是早就開口反駁了，但此刻，所有人都默契地閉上了嘴。
「這燕雲關……畢竟是我父親曾經駐守的地方。」澹臺明烈微微垂下眼帘，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剛毅臉龐上，難得地浮現出一抹複雜的情緒，「那裡，也是我曾經跟著他老人家戰鬥過的地方，我不想……」
澹臺明烈的話沒有說完，喉結滾了滾，似乎有什麼東西堵在了嗓子眼。
趙衡看著他，心裡跟明鏡似的。他太清楚澹臺明烈未盡的話語裡藏著什麼。
不是澹臺明烈怕吳剛或者張遠拿不下燕雲關，更不是怕別人搶了這收復失地的頭功。這清風寨里，誰搶功澹臺明烈都不會在意。
他在意的是燕雲關本身。
那是澹臺敬的埋骨之地。十幾年前，大虞名將澹臺敬被右相魏無涯和姦臣張承業聯手陷害，五萬大虞將士在睡夢中被北狄人屠戮殆盡。那燕雲關，每一塊青磚上都染著澹臺家和五萬冤魂的血。
澹臺明烈是怕啊。
他怕別人去打燕雲關，尤其是如果讓沈富貴那個憨貨帶著炮兵營過去。沈富貴那小子一打起仗來就是個瘋子，幾門火炮推上去，開花彈和實心彈輪番轟炸，這燕雲關的城牆本來就年久失修，怎麼可能吃架不住幾輪炮擊？
真要是一通亂轟，城是拿下來了，但燕雲關也玩完了。
澹臺明烈是個有情懷的人，他要的不僅是收復燕雲關，他要的是完完整整地拿回父親當年守衛的那座城，他要帶著清風寨的這幫老兵，堂堂正正地從城門走進去，去祭奠那些死不瞑目的英魂。
一旁的澹臺明羽原本正握著那杆花紋鋼破甲槍，聽到大哥這番話，身子猛地一震。這個向來熱血衝動、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此刻眼眶竟瞬間濕潤了。他死死咬著牙，手背上青筋暴起，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們兄弟倆，等這一天不知道等了多久了。從關外逃出生天，到牛耳山落草為寇，再到如今坐擁幾萬大軍，日日夜夜，他們做夢都想打回燕雲關。
趙衡丟下手中的木棍，走到澹臺明烈面前，神色鄭重地點了點頭。
「大哥，我明白。」趙衡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燕雲關不用火炮。咱們手裡的燧發槍和神機弩，加上玄甲軍的刀槍，足夠拿下一座空虛的城池。到時候，我跟你們一起去，咱們親手把燕雲關的城門推開。」
剛說出「一起去」這三個字，小五的聲音在帳外響起。
「先生！大當家！」
「進來」
小五手裡拿著一個細小的柱管：「寨子裡的來信！」
趙衡眉頭一皺，快步走過去接過信。陳三元現在負責整個青州防線和牛耳山的日常調度，如果不是十萬火急的事，絕對不會用這種方式傳信到虎牢關。
打開竹管，趙衡飛快地掃了一眼信上的內容，原本凝重的神色漸漸變得古怪起來，眉毛不自覺地挑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