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衡指了指周圍：「在爆炸的這一瞬間，上百枚像這樣的碎鐵片和彈珠，會向四面八方無差別地飛射出去。別說是穿著皮甲的北狄人，就算是穿著重鎧的大虞鐵衛，在這周圍一兩丈的範圍內，也是非死即傷。防不住，根本防不住。」
宋廉低頭看著腳下那枚邊緣鋒利、還帶著焦黑痕跡的鐵片，再看看那兩棵慘遭腰斬的粗樹。
他想像了一下。如果是在戰場上，如果是在密集的軍陣中。如果有人把這麼一個不起眼的鐵疙瘩扔進人群里……
宋廉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後背瞬間出了一層白毛汗。這哪裡是什麼武器，這簡直就是割草的鐮刀，是索命的無常！難怪何景明憑著一千個這東西就能打得劉破軍抬不起頭；難怪耶律拔都的十幾萬大軍會在虎牢關前丟盔棄甲。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什麼陣法，什麼勇武，全他娘的是扯淡！
「先生……」宋廉的聲音都在發顫，但他眼中的狂熱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這……這等神器，真乃奪天地之造化！」
趙衡站在高坡的邊緣，迎著山坳里吹上來的、夾雜著濃烈硝煙味的冷風，微微眯起眼睛。他偏過頭，看著一旁兩條腿依然不受控制地打著擺子的宋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覺得好笑，是真的覺得好笑。
趙衡早就在心裡預演過無數次這些文人們第一次見到火器時的反應。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習慣了在鋪著名貴地毯的書房裡指點江山，習慣了用紙面上的兵力數字去衡量勝負，他們對戰爭的理解，還停留在冷兵器時代戰馬衝鋒和弓箭互射的思維框架里。
像宋廉這樣，第一次直面這種能瞬間改變戰場規則的熱武器爆炸，沒有直接尿褲子或者癱倒在地，心理素質就已經算是相當過硬了。
趙衡心裡暗自盤算著，這還只是最原始、最笨重的老式震天雷。裡面裝的是最基礎的黑火藥和碎鐵片，引線也極不穩定，只能當個大號的摔炮用。要是讓這老狐狸看到後山流水線上正在日夜趕工的、裝有碰撞引信的開花彈，或者是能單兵攜帶、拔了引信就能精確投擲的高爆手榴彈，這老頭怕是當場就得心悸抽過去。
不過，做買賣嘛，哪有直接把底牌亮給買家的道理？拿快要淘汰的落後產品，去榨乾這些冤大頭口袋裡的最後一塊銅板，才是清風寨發家致富的優良傳統。去年的何景明是這樣，今天的楚王府，也一樣。
「宋大人，緩過勁來了嗎？」趙衡伸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一點草屑，語氣十分平淡，仿佛剛才只是扔了一個爆竹，「現在你覺得，這一萬枚震天雷，值不值你們王爺出的那兩萬兩黃金？」
宋廉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用力咽了一口帶著苦澀的唾沫。他強行推開兩旁攙扶著的護衛，努力讓自己的腰杆挺直，但那張蒼白的老臉上，依然殘留著難以掩飾的驚悸。
「值……自然是值的。」宋廉的聲音還有些發澀，像是在鋸木頭，「趙先生這等神鬼莫測的手段，老臣今日算是大開眼界。有此神物，莫說是一萬枚，便是一千枚，也足以在萬軍叢中撕開一道血路。難怪……難怪連北狄那群茹毛飲血的蠻子，都在先生手裡吃了如此大的敗仗。」
宋廉此時心裡已經在滴血了。他之前還覺得楚王府送來兩萬兩黃金和十萬兩白銀是在拿錢砸人，想要趁機獅子大開口要一萬枚震天雷。現在看來，簡直是痴人說夢！這種能夠瞬間將一隊重甲步兵炸成肉泥的神器，別說是一萬枚，就是趙衡只給五千枚，他都覺得楚王府是賺了天大的便宜。
他深吸了幾口涼氣，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正準備開口順勢敲定震天雷的交易數量。可就在他抬起頭的瞬間，他的餘光不經意地瞥向了高坡更上方的位置。
在更高的一處平坦坡地上，幾個穿著玄黑色鐵甲的清風寨士卒，正筆挺地站在幾個被厚重防水帆布蓋著的巨大物件旁邊。從帆布勾勒出的輪廓來看，那是幾個長條形的、底部似乎還帶著車輪的龐然大物。
其中一個物件的帆布似乎是被剛才爆炸的氣浪掀開了一角，露出了裡面一截黑漆漆、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粗大圓管。
宋廉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的直覺告訴他，那個東西，絕對不一般。
「趙先生……」宋廉指了指上方的坡地，手指還有些不受控制的輕微顫抖，但他眼中的好奇和貪婪已經戰勝了恐懼，「敢問上面那尊蓋著布的……莫非就是傳聞中，在虎牢關半個時辰內轟碎兩萬北狄前鋒營的『鐵菩薩』？」
趙衡順著宋廉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沒有否認，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宋大人好眼力。」
「咕咚。」宋廉再次咽了一口唾沫。他轉過頭，眼神中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渴求，死死盯著趙衡：「既然今日已經開了眼，先生可否大發慈悲，讓老臣也一睹這『鐵菩薩』的真容？」
趙衡看著宋廉那副眼珠子都要掉出來的模樣，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雙手負在身後，大步流星地朝著上方的炮兵陣地走去，「既然宋大人這麼有興致，那就上來看看吧。」
宋廉一聽，連忙甩開護衛，提起那身繁複的文官長袍下擺，深一腳淺一腳、近乎是小跑著跟在趙衡身後，生怕慢了一步趙衡就會反悔。幾個楚王府的護衛面面相覷，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來到火炮跟前，趙衡衝著守在火炮旁邊的兩個兵卒抬了抬下巴。
兵卒會意，立刻上前，一把扯下了蓋在最前面那門火炮上的厚重帆布。
「嘩啦——」
隨著帆布落地，一尊散發著粗獷暴力美學、宛如戰爭巨獸般的鋼鐵造物，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宋廉等人的面前。
宋廉倒吸了一口涼氣，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這個被稱為「鐵菩薩」的怪物。沒有任何多餘的雕飾，沒有像大虞朝工部打造兵器時喜歡弄那些花里胡哨的紋路。這就是一根極其粗壯的黑灰色鐵管，靜靜地架在用精鋼和粗木加固的炮架上，兩旁是兩個巨大的包鐵車輪。
宋廉忍不住走上前，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撫摸上了那根炮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