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手是一股刺骨的冰涼,生鐵表面雖然經過了打磨,但依然透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粗糙感。最讓宋廉心驚的,是這炮管的厚度。他湊到炮口前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管口,足足有海碗口那麼粗!管壁的厚度,簡直超出了他對於「鐵器」的認知,這得耗費多少上等的精鐵才能澆築成這麼一個大傢伙?
「這……這就是鐵菩薩?」宋廉喃喃自語,手掌感受著那沉甸甸的質感,仿佛在撫摸一件絕世珍寶。
「確切地說,它叫前裝滑膛炮。」趙衡走到火炮旁邊,語氣隨意地介紹著,「外面傳的什麼『鐵菩薩』,不過是屬下給這玩意兒隨便起的名字罷了。在我這兒,它就是用來轟開敵人防線的敲門磚。」
趙衡一邊說著,一邊走到炮架後面的木箱旁。他彎下腰,從裡面撈起一顆通體漆黑、表面被打磨得異常光滑的實心鐵彈。
「看清楚了。」趙衡單手托著那顆足有幾斤重的實心鐵彈,隨手掂了兩下,然後將它扔給了站在一旁的兵卒。
兵卒雙手穩穩接住鐵彈,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裝填,實心彈一枚,目標正前方兩里外的懸崖石壁。」趙衡淡淡地下達了命令。
「得令!」
二人大喝一聲,立刻轉身,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射擊準備。
宋廉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放緩了,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他看著那兩個穿著玄甲的士卒動作利落得就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其中一人拿起一根前端綁著浸水海綿的長杆,狠狠捅進炮管里用力刷洗了幾下——這是為了熄滅炮膛內可能殘留的火星,但在宋廉看來,這似乎是一種極其莊重的某種儀式。
緊接著,一名士卒從旁邊密封的木桶里拿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火藥包,小心翼翼地塞進炮口。隨後,那顆沉重的實心鐵彈被推了進去。另一名士卒換了一根帶有平頭的長杆,將其狠狠地搗入炮膛,將火藥和炮彈死死地壓實在炮管底部。
最後,用一根細長的鐵釺順著炮管尾部的火門插進去,用力一刺,戳破了裡面的火藥包,然後迅速插入了一截長長的引線。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更沒有半點慌亂。不到半柱香的時間,這尊鋼鐵巨獸就已經露出了它致命的獠牙。
趙衡看了一眼已經退到火炮兩側、雙手下垂站得筆直的炮手,轉過頭對宋廉說道:「宋大人,看仔細了。還有,把耳朵捂好。這次的聲音,可比剛才那個大多了。」
趙衡說完,自己便率先往後退開了十幾步。小五早有準備,緊緊跟在趙衡身後,雙手死死捂住了耳朵。
宋廉一聽這話,哪還敢托大。剛才那個小鐵疙瘩差點沒把他震聾了,現在這麼大個鐵管子,那動靜還得了?他立刻招呼著身後的護衛,一行人連滾帶爬地往後退了二十多步。宋廉不僅用雙手死死捂住耳朵,甚至還極其誇張地張大了嘴巴,蹲在了地上。
趙衡看到宋廉這副滑稽的模樣,並沒有嘲笑。面對未知而恐怖的力量,這種本能的畏懼是再正常不過的。
「點火。」趙衡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嗤——」
士卒拿起火把,毫不猶豫地湊到了火炮尾部的引線上。火星瞬間順著引線竄了進去,幾乎在眨眼之間便消失在火門之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宋廉蹲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沒有任何動靜的鐵管,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一息,兩息……
「轟——!!!」
一聲仿佛要將整座牛耳山都撕裂的驚天怒吼,毫無預兆地在所有人的耳膜深處轟然炸響!
這聲音根本不是用耳朵聽見的,而是直接砸在人的胸腔上!宋廉只覺得大地猛地往下一沉,一股極其狂暴的氣浪夾雜著刺鼻的硝煙,瞬間席捲了整個山坡。哪怕他已經用盡全力捂住了耳朵,那恐怖的音浪依然像是一根尖銳的鋼針,狠狠刺穿了他的耳膜,腦子裡瞬間只剩下一片尖銳的轟鳴聲。
在他的視線中,那尊重達上千斤的火炮,在開火的瞬間猛地往後一頓,巨大的后座力讓炮架的兩個輪子在堅硬的黃土地上生生犁出了兩道深深的溝壑。炮口處,一團橘紅色的烈焰噴涌而出,緊接著便是濃烈得如同墨汁一般的黑煙,瞬間將炮兵陣地籠罩。
至於那顆實心鐵彈去了哪裡?宋廉根本什麼都沒看到。速度太快了,肉眼完全無法捕捉。
足足過了十幾個呼吸,那陣地動山搖的餘韻才漸漸平息,被風吹散的硝煙里,露出了火炮依然冒著絲絲青煙的炮口。
宋廉被護衛從地上攙扶起來,他的雙腿軟得像麵條一樣,臉色慘白如紙。他用力搖晃著腦袋,試圖驅散腦海里的嗡鳴聲。
他茫然地又看了看對面空蕩蕩的山谷,大張著嘴巴,卻發不出聲音。剛才那一幕確實震撼,聲勢確實嚇人,但他根本不知道這玩意兒打到哪裡去了。連個響都沒聽到,這威力到底體現在哪?難道就是為了聽個響,嚇唬敵人的戰馬嗎?
就在宋廉滿心疑惑的時候,小五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精緻的物件,恭恭敬敬地遞到了趙衡面前。
那是一個用黃銅打造、中間帶著螺紋、一頭粗一頭細的圓筒。黃銅表面被打磨得鋥亮,在陽光下閃爍著金黃色的光芒。
宋廉愣住了。這是什麼法器?難道趙衡還會什麼呼風喚雨的妖術不成?
只見趙衡單手接過那個黃銅圓筒,熟練地捏住兩端,向外一拉。「咔噠」一聲輕響,黃銅筒被拉長了一截。趙衡將細的一端湊到右眼前,閉上左眼,將粗的一端對準了正前方那座隔著深深山谷的山峰。
趙衡的手指在黃銅筒的螺紋上輕輕轉動了幾下,似乎在調整著什麼。片刻之後,他放下圓筒,滿意地點了點頭。
「準頭還不錯。看來沈富貴帶出來的這批炮手,是用了心的。」趙衡輕描淡寫地評價了一句。
宋廉在一旁看得一頭霧水,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趙先生……您手裡拿的這黃銅物件,是何方寶物?莫非……莫非能藉此看到那鐵彈的落點?」
趙衡轉過頭,看著宋廉那副充滿求知慾的模樣,直接將手裡的單筒望遠鏡遞了過去。
「這玩意兒叫望遠鏡。」趙衡指了指宋廉,「宋大人,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