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廉甚至已經能夠想像到,當自己帶著十門鐵菩薩和一萬個震天雷回到荊州時,楚王項天嘯會是何等的狂喜,自己在王府里的地位又將攀升到何等的高度!
然而,這種極度亢奮的狀態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宋廉的目光不經意間越過趙衡的肩膀,再次落在那尊黑漆漆、沉甸甸的「鐵菩薩」身上時,他臉上的笑容突然一僵。
他想起了剛才那個炮卒聲如洪鐘的匯報。
「測風向,觀風速!」
「目測距離,核算仰角!」
「氣密無誤,精準裁剪引線!」
宋廉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他是個文官,雖然不懂打仗,但也知道楚軍里那些大老粗是個什麼德行。別說是算什麼仰角和氣密了,那些扛著長槍大刀的泥腿子,有幾個能把一到十數明白的?
這玩意兒拉回去,誰會用?!
如果不會用,那這十門鐵菩薩,跟十根粗一點的實心鐵柱子有什麼區別?真要是像趙衡剛才嚇唬他的那樣,楚軍的士卒一通亂搞,結果把大炮給弄壞了,先不說這幾萬兩黃金全打了水漂,萬一傷到了自己人……
宋廉激靈靈地打了個寒顫。
他乾咽了一口唾沫,剛才的狂喜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焦慮。他轉過頭,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剛才開炮的那兩名士卒。
那兩人站得筆直,眼神銳利,動作乾脆利落,一看就是被千錘百鍊出來的精銳。
宋廉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腦海里突然靈機一動。
既然楚軍不會用,那把會用的人一起借回去,不就行了嗎!
想到這裡,宋廉趕緊整理了一下衣冠,往前湊了兩步,臉上重新堆起了一種極其討好、甚至帶著幾分諂媚的笑容。
「趙先生……」宋廉微微弓著腰,搓了搓手,語氣變得極其小心翼翼,「這……這鐵菩薩和震天雷的買賣,咱們就算是敲定了。先生的大恩大德,楚王府沒齒難忘。」
趙衡瞥了他一眼,看著這老狐狸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裡就跟明鏡似的。
但他偏偏不點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宋大人若是沒有異議,等會兒回了前山,我就讓人去點庫。你把金銀交接清楚,三千個震天雷和十門火炮,你隨時可以裝車帶走。」
「不不不,交割的事情好說,老臣絕對信得過先生。」宋廉趕緊擺手,隨後滿臉堆笑,語氣更加謙卑,「只是……老臣心裡,還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趙衡挑了挑眉毛,裝出一副疑惑的表情:「哦?宋大人有話直說。既然是盟友,能幫的我自然會幫。」
宋廉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轉過頭,伸手一指站在火炮旁邊的兩名士卒:「先生剛才也說了,這鐵菩薩威力雖大,但操作極其繁瑣,稍有不慎便會反傷自身。我楚軍雖有三十萬之眾,卻無一人懂得此等神物之法。」
說到這裡,宋廉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趙衡:「所以,老臣斗膽,想向先生借兩個人!」
「借人?」趙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宋大人這胃口可真是越來越大了啊,買了我清風寨的火炮不夠,現在連我手底下的人都惦記上了?」
「先生息怒!先生息怒!」宋廉一聽趙衡的語氣有些變冷,嚇得趕緊拱手賠罪,「老臣絕無挖牆腳之意!實在是這火炮拉回去,若無人指點,就真成了一堆廢鐵啊!」
宋廉怕趙衡拒絕,趕緊拋出了自己早已想好的籌碼。
「先生放心!老臣只是想借貴寨的這兩位將軍,去楚地教教我們那些不成器的士卒,如何操弄這鐵菩薩。」宋廉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道,「只要這兩位將軍肯去,我們楚王府一定好吃好喝地伺候著!絕對當活祖宗一樣供起來!」
「不僅如此!」宋廉咬了咬牙,直接拋出了重金,「這兩位將軍在楚地期間,軍餉老臣做主,給他們開雙倍!不,十倍!只要能把我們的人教會,老臣願意用人頭擔保,絕對將兩位將軍毫髮無損地給先生送回牛耳山!」
宋廉一口氣把話說完,緊張地盯著趙衡的臉色,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在這個年代,像炮手這種掌握著核心技術的人才,走到哪裡都是各大勢力嚴防死守的機密。他開口借人,無異於是在虎口拔牙。
但宋廉沒有別的選擇,這是唯一的辦法。
趙衡聽完宋廉這番話,沒有立刻表態。
他背著手,站在高坡上,目光深邃地望著遠處的群山,眉頭微微皺起,似乎陷入了某種極度為難的沉思之中。
山風吹過,捲起趙衡玄色長袍的下擺,獵獵作響。
宋廉的心也跟著那長袍一起在風中凌亂。他額頭上的冷汗又冒了出來,後背已經完全被汗水浸濕了。
他哪知道,此刻轉過身去的趙衡,嘴角差點沒直接咧到耳朵根去!
借人?
趙衡剛才心裡也在盤算,這十門火炮交給了項天嘯,萬一楚軍那幫蠢貨真的不會用,或者一急眼把大炮給弄炸膛了,那他想讓項天嘯在南邊搞事情牽制魏無涯的計劃,豈不是要大打折扣?
火炮這東西,沒有系統的專業訓練,根本打不准。他本來就打算找個由頭,派幾個清風寨的技術骨幹跟著楚王的隊伍一起南下。一來是手把手地教楚軍開炮,確保這十門火炮能在南邊形成真正的戰鬥力;二來,這可是絕佳的機會,能名正言順地在楚軍的核心部隊裡安插兩雙自己的眼睛!
只要這兩個炮手在楚軍中立了足,荊州那邊火炮陣地的一舉一動,項天嘯兵馬的調動部署,通過王進的情報網,就能源源不斷地傳回牛耳山。
趙衡正愁怎麼開口把人塞過去才不會引起宋廉的懷疑,沒想到這老狐狸自己倒先憋不住,主動湊上來求著借人了!
而且還倒貼軍餉,外加當祖宗供著?
這等好事,上哪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