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衡強行壓下心頭的狂喜,深吸了兩口氣,讓自己的表情重新恢復到那種冷峻而又為難的狀態。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緊緊地盯著宋廉,沉默了足足有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這十幾個呼吸,對宋廉來說簡直比一年還要漫長。
「宋大人……」趙衡終於開口了,語氣顯得十分凝重,「你可知,我清風寨培養一名合格的炮手,要耗費多少心血?這些人,那都是我趙某人的心頭肉。你張口就要借走,這若是路上出了點什麼岔子,或者在你們荊州受了什麼委屈……」
「絕無可能!」宋廉一聽趙衡的話里有鬆口的意思,激動得差點沒當場跪下發誓,「先生若是不放心,老臣這顆大好頭顱,就暫且寄存在這牛耳山!若兩位將軍在楚地少了一根汗毛,先生盡可隨時派人來取!」
「言重了。」趙衡擺了擺手,故作大度地嘆了口氣,「罷了。既然咱們是盟友,楚王殿下要在南邊對付魏無涯,我清風寨理應鼎力相助。這人,我借了!」
宋廉懸在嗓子眼的一顆心,終於穩穩噹噹地落了地。
「多謝先生!多謝先生成全!」宋廉激動得連連作揖。
趙衡沒有再理會宋廉的道謝,他轉過頭,衝著一直站在火炮旁邊的兩名士卒招了招手:「你們兩個,過來。」
兩名士卒聞言,立刻昂首挺胸,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小跑著來到了趙衡面前。兩人同時右拳捶胸,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屬下在!」
趙衡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滿意的點了點頭,問道:「你們兩個叫什麼名字?」
左邊那個身材魁梧、剛才負責指揮開炮的士卒大聲吼道:「回先生!屬下炮兵營甲字旗主炮手,王天賀!」
右邊那個稍微瘦削一些、負責裝填火藥的士卒緊隨其後:「回先生!屬下炮兵營甲字旗副炮手,李元寶!」
趙衡聽到「王天賀」這個名字,眉頭微微一挑,目光死死地盯在左邊那個士卒的臉上:「王天賀?我記得炮兵營的統領,沈富貴的副手,好像叫王天貴吧?你跟王天貴是什麼關係?」
王天賀挺直了腰杆,眼神中閃過一絲驕傲,大聲回答道:「回先生!王天貴正是屬下的親大哥!」
趙衡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難怪這小子操作火炮的動作如此熟練沉穩,原來是王天貴的親弟弟。王天貴那是沈富貴一手帶出來的徒弟,對火炮的參數和射擊諸元爛熟於心,這王天賀既然是他弟弟,手藝自然差不到哪去。
派這兩人去楚地,穩妥。
趙衡收斂了臉上的笑意,換上了一副極其嚴肅、甚至帶著幾分殺氣的表情。他猛地拔高了音量,對著兩人大聲訓話。
「王天賀!李元寶!都給我聽仔細了!」
「屬下聽令!」兩人齊聲怒吼。
趙衡伸出寬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王天賀的肩膀上,眼神銳利如刀:「剛才宋大人的話,你們也都聽見了。楚王府花了大價錢,請你們去荊州當教習!從今天起,你們兩個,就代表我清風寨的臉面!」
趙衡這番話說得殺氣騰騰,完全沒有顧忌旁邊宋廉的臉色。
這不僅是說給兩名炮手聽的,更是說給宋廉聽的。這是趙衡在護短,在給自己的兄弟撐腰!清風寨的人,哪怕只是個底層的士卒,出去了也絕不容許任何人欺辱!
王天賀和李元寶聽得熱血沸騰,眼眶都有些泛紅了。這就是他們願意為之赴湯蹈火的主公!
「屬下遵命!絕不墜了清風寨的威風!」兩人聲如洪鐘。
趙衡滿意地點了點頭,最後轉過身,那雙深邃的眸子如同鷹隼一般,死死地鎖定了宋廉。
「宋大人,人我交給你了。」趙衡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宋廉的心尖上,「教會了你們的人,你必須把他們兩個,全須全尾、毫髮無損地給我送回青州。」
「先生放心!老臣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絕對保兩位將軍周全!」宋廉毫不猶豫地指天發誓,冷汗順著下巴滴落在黃土地上。
趙衡冷哼了一聲,收回了氣勢。
「是!」王天賀和李元寶再次領命,轉身大步離去。
從後山靶場回到清風中樞的議事廳,宋廉的腳步都是飄著的。
十門鐵菩薩,一百發炮彈,還有兩個現成的教習。這趟青州之行,簡直是超出了他最初預想的十倍、百倍!
分賓主落座後,小五端上了新沏的熱茶,但宋廉哪裡還有心思喝茶。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激動,從寬大的袖口裡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個精緻的紫檀木長盒。
「趙先生,既然咱們兩家如今已經談妥了這筆買賣,算是正式結為了互為犄角的盟友……」宋廉雙手捧著木盒,語氣極其鄭重,「老臣來之前,我家王爺已經命人擬好了一份盟書。上面蓋了楚王府的大印。先生過目,若是覺得條款沒什麼問題,咱們便在這盟書上簽字畫押。有了這白紙黑字,兩家也算是徹底定下了同氣連枝的情分。」
說著,宋廉打開木盒,從裡面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絲帛,恭恭敬敬地遞到了趙衡面前的桌案上。
在這大虞朝,諸侯之間的盟約可不是兒戲。每一句話,每一個字眼,甚至是誰前誰後,都得經過手底下那些酸腐文人反反覆覆地推敲、爭吵,有時候為了一個字,能扯皮上十天半個月。畢竟,這關乎到兩方的臉面和日後的利益分配。
宋廉心裡早就做好了準備,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十幾套說辭,用來應對趙衡可能提出的各種刁難和修改意見。
然而,趙衡接下來的舉動,卻讓宋廉準備了一肚子的腹稿,瞬間全都憋死在了嗓子眼裡。
只見趙衡隨手拿起那捲絲帛,「嘩啦」一下展開。他並沒有像宋廉預想的那樣逐字逐句地去研讀,那雙深邃的眼睛只是在絲帛上極其隨意地掃了兩眼,目光停留的時間甚至都不超過三個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