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車隊逐漸消失在道路盡頭的煙塵中,一直站在趙衡身後沒有做聲的陳三元,終於忍不住了。
「先生。」陳三元走上前一步,眉頭緊緊地擰在一起,眼神中充滿了擔憂,「屬下不明白。那鐵菩薩是咱們後山的心血,是能決定戰場勝負的神器。您就這麼大喇喇地賣給楚王十門?您就不怕……不怕項天嘯那老匹夫拿了咱們的東西,轉過頭來,把炮口對準咱們清風寨?」
陳三元是個純粹的軍人,在他的腦子裡,最好的武器就應該爛在自己的倉庫里,絕對不能流傳到外面去資敵。
趙衡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依然望著遠處的地平線,冷冽的秋風吹拂著他的長髮,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三元啊。」趙衡淡淡地開了口,語氣中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深沉,「你是個好將領,帶兵打仗,你是一把好手。但在揣摩天下大勢上,你還得學。」
「屬下愚鈍,請先生明示。」陳三元微微低下頭。
「我問你,一個人,如果手裡有萬貫家財,但他每天卻穿著破衣爛衫,在街上裝乞丐。你覺得,別人會怎麼看他?」趙衡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陳三元愣了一下,老老實實地回答:「自然是覺得他好欺負,說不定街邊的潑皮無賴,路過的野狗,都想上去踹他兩腳,咬他兩口。」
「沒錯。這就是我們清風寨以前的處境。」趙衡轉過身,看著陳三元,「我們窩在牛耳山,悶頭打鐵,悶頭發展。我們知道自己有手榴彈,有鐵菩薩。但在天下諸侯眼裡,我們不過是一群運氣好點的土匪。所以,哪一方諸侯都敢派人來惹我們,項天嘯敢拿抓我們的探子去給魏無涯交投名狀,甚至連北狄的耶律拔都,都覺得憑著十幾萬騎兵就能踏平我們。」
陳三元聽著,拳頭不由自主地握緊了。
「一味地隱藏實力,不是聰明,而是怯懦,更是取死之道!」趙衡的聲音漸漸轉冷,帶著一股不可侵犯的威嚴,「如果我們一直把自己裝成軟柿子,那麻煩就會像蒼蠅一樣,源源不斷地找上門來。今天打走一個張三,明天又會來個李四。清風寨的兄弟,難道要天天陪著這群阿貓阿狗玩這種防守反擊的遊戲嗎?」
陳三元猛地抬起頭,似乎抓到了什麼。
「所以,該秀肌肉的時候,就得把最硬的那塊肌肉亮出來,給全天下的人好好看看!」趙衡指著車隊離開的方向,冷笑了一聲,「我賣給項天嘯這十門火炮,不僅是為了讓他去咬魏無涯,更是為了借楚王府的嘴,把這『鐵菩薩』的恐怖威力,傳遍大虞三十六州!」
「我要讓所有的諸侯,包括玉京城的魏無涯,在想要動我清風寨之前,都得在心裡好好掂量掂量!他們的大軍,到底能不能扛得住我清風寨幾百門火炮的齊射!」
「這不是資敵,這是威懾!」趙衡一字一頓地說道,眼中精光爆射。
陳三元聽得渾身血液沸騰,他終於明白了趙衡的良苦用心。這一手,看似是做買賣,實則是在給清風寨立規矩,立一個天下諸侯誰也不敢輕易逾越的死規矩!
「先生高瞻遠矚,屬下受教了!」陳三元深深地彎下腰,語氣中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
另一邊,宋廉坐在寬大的馬車裡,掀開窗簾,看著外面不斷倒退的風景。
車窗外,一條寬闊筆直的大道正在向前延伸。但讓宋廉震驚的不是這平坦的路面,而是正在修路的人。
烈日下,成百上千個赤裸著上身、皮膚粗糙、留著金錢鼠尾辮的壯漢,正戴著沉重的精鋼腳鐐,扛著石料、推著裝滿灰白泥漿的獨輪車,如同工蟻一般在道路上忙碌著。
那些人,是北狄人!是曾經在北境草原上呼嘯如風、不可一世,讓大虞朝無數將領聞風喪膽的北狄精銳鐵騎!
可現在,這些曾經兇悍無比的餓狼,卻像最溫順的綿羊一樣,在烈日下揮灑著汗水。在他們周圍,每隔十幾步,就站著一名手持奇怪武器(燧發槍)、腰挎花紋鋼刀的清風寨士卒。只要哪個北狄俘虜動作慢了,或者是多喘了一口氣,迎接他的就是毫不留情的皮鞭。
沒有反抗,沒有暴動。幾千上萬名北狄俘虜,在這條從青州通往虎牢關的漫長道路上,被死死地壓榨著最後的一絲血汗。
宋廉看著那些北狄俘虜麻木而恐懼的眼神,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忍不住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
這幾天在清風寨的經歷,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的腦海里瘋狂閃過。
那能摧枯拉朽的震天雷,那能將兩里外石壁轟碎的鐵菩薩,那個能把幾十里外景物拉到眼前的黃銅圓筒,還有那個談笑間就定下天下大局、視諸侯如草芥的趙衡……
原本,宋廉以為自己帶回了十門火炮,楚王府就能橫掃天下,所向披靡。可現在,看著窗外這不可思議的一幕,他的這種自信,正在被一絲一絲地無情剝離。
清風寨的地盤確實不大,滿打滿算也就青州、雲州、虎牢關這一畝三分地。
但他們的實力,絕對不能用疆域的大小來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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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有這種毀天滅地的火器,擁有這種能夠將最野蠻的異族馴服成奴隸的手腕,還擁有趙衡那樣深不可測、如淵如海的統帥……這清風寨,簡直就是一條蟄伏在深淵裡的萬年毒龍!不鳴則已,一鳴,必將天下大亂!
宋廉顫抖著手,放下了車簾,跌坐在柔軟的坐墊上。
他突然開始深深地擔憂起來。若是有一天,就算楚王項天嘯真的打敗了魏無涯,奪取了那把龍椅。到時候,面對這頭已經徹底長成、亮出獠牙的清風寨猛虎,楚王該如何自處?
楚地,真的有未來嗎?
而自己這個楚王府的第一幕僚,又該何去何從?
馬車外,監工的皮鞭聲和北狄俘虜沉悶的號子聲交織在一起,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仿佛是一首預示著亂世終局的悲涼輓歌。宋廉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