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於北境的黃土漫天，青州牛耳山的清風寨里，雖然沒那麼荒涼，但那股子悶熱勁兒，卻一點都不比外面少。
趙衡一家在小院裡。
「熱，太他娘的熱了。」
趙衡穿著一身粗布短衫，毫無形象地蹲在院子的陰涼處，手裡拿著個木棍，正在一個裝滿水的大木桶里緩慢地攪動著。木桶中央，還放著一個小一號的銅盆，裡面裝的是乾淨的泉水。
「爹爹！爹爹！果果要吃冰！」
扎著兩個羊角辮的果果，光著小腳丫，像個小肉糰子一樣從屋裡跑了出來，眼巴巴地看著那個正在冒著寒氣的銅盆。一旁的小金剛也是熱得直吐舌頭，毛茸茸的爪子扒在木桶邊緣，探頭探腦。
鐵蛋雖然也饞，但卻懂事地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把蒲扇，吭哧吭哧地給趙衡扇著風。
「急什麼，馬上就成冰坨子了。」趙衡看著一雙兒女，冷峻的臉上露出了老父親般慈愛的笑容。
他把銅盆端出來，裡面的井水已經凍成了一塊堅硬的冰。趙衡熟練地拿起一把匕首，三下五除二把冰塊削成碎冰沙，裝在三個瓷碗裡，然後又從屋裡拿出一罐熬好的酸梅湯，澆在冰沙上。
「給，吃慢點，別冰壞了肚子。」趙衡把兩碗遞給鐵蛋和果果，又把剩下的一碗放在地上，小金剛立刻歡呼著撲了上去，抱著碗一頓狂舔。
澹臺明月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濕毛巾，心疼地給趙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夫君，你也歇會兒。這製冰的活兒，讓下人做就行了。」
「他們做不出那個手感，稍微控制不好硝石的量，這冰就凍不透。」趙衡順手接過毛巾抹了把臉，站起身，看著天上白花花的太陽，眉頭卻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怎麼了？」明月察覺到了趙衡的情緒變化。
「明月，你覺不覺得，今年這天熱得有些邪門？」趙衡指了指院子外面，「去年咱們在牛耳山剛起家的時候，雖然也熱，但我記得製冰的次數加起來也沒超過五指之數。可今年倒好，這冰塊幾乎就沒斷過。而且，這一個多月了，青州和雲州地界，連個雨絲兒都沒見著。」
澹臺明月一愣，仔細回想了一下，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夫君的意思是……」
「大旱。」
趙衡吐出兩個字，語氣中帶著一種深深的危機感。
作為前世一個對歷史和自然地理頗有研究的現代人，趙衡太清楚在農業社會裡，這「大旱」兩個字意味著什麼。古代的封建王朝，不怕打仗，不怕內鬥，就怕老天爺不賞飯吃。
大旱之後必有大飢，大飢之後必生流民，流民聚在一起，就是席捲天下的暴亂。
他辛辛苦苦在雲州和青州打下的基本盤，他推廣下去的那些玉米，全指望著土地里的收成。如果這幾萬流民在秋天顆粒無收，別說清風寨有幾百門火炮，就是有機關槍，也擋不住餓瘋了的幾十萬張嘴！
一個多月了，這片地界連一場雨都沒下過，空氣里沒有半點濕氣，風吹在臉上就像是剛從煉鋼爐里刮出來的一樣，帶著能把人烤乾的燥熱。
老天爺這是要收人了。
「小五。」趙衡轉過頭，對著站在屋檐陰涼處抹汗的小五喊了一聲。
「先生，您吩咐。」小五趕緊跑了過來，哪怕只是跑了幾步，額頭上的汗珠子就已經順著臉頰往下滴了。
「去趟前山，把陳三元和李鐵山給我叫來，就說我有急事找他們。」趙衡沉聲說道。
「是！」小五沒有半句廢話，一溜煙地跑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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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臺明月拿著一塊濕帕子，走到趙衡身邊，輕輕替他擦去脖子上的汗水，輕聲說道：「夫君，你剛才說大旱……若是真的連著幾個月不下雨，咱們清風寨雖然囤了些糧食，可外面的流民怎麼辦？」
趙衡握住明月的手，將那濕帕子拿在手裡捏了捏，說道：「放心，現在還有補救的辦法。」
沒過多久，院門外傳來了一陣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
趙衡回頭望去，只見陳三元和李鐵山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到了門外。兩人皆是滿頭大汗，陳三元身上的玄色單衣已經濕透了，緊緊地貼在後背上；李鐵山更是不堪，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進來吧，站在外面曬肉乾呢？」趙衡指了指院子裡的石桌，「坐下歇會兒。」
兩人走進院子，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
「這鬼天氣，真他娘的邪門！一上午在校場練兵，有兩個弟兄直接熱暈過去了！」陳三元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忍不住抱怨道。
趙衡沒有接話，而是將剛才沒吃完的那盆冰鎮酸梅湯推了過去，又拿了兩個乾淨的粗瓷碗：「先喝點冰的，壓壓火氣。」
李鐵山一聽有冰鎮酸梅湯，眼睛都直了。他也不客氣，抓起木勺給自己舀了滿滿一大碗，端起來「咕咚咕咚」就是一頓牛飲。冰涼酸甜的汁水順著喉嚨流進肚子裡，那股子透心涼的舒爽，讓他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痛快！」李鐵山放下瓷碗，用手背隨意地擦了擦嘴角的汁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先生，這天熱得邪乎，您這時候叫我們兄弟倆過來，是不是有什麼急要的軍務？」
趙衡喝了一口冰鎮的酸梅湯，瞬間感覺涼爽了幾分，目光在兩人臉上一一掃過，語氣顯得異常凝重。
「軍務倒不是，但比軍務更要命。」趙衡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今年這天氣反常得很。我估摸著，十有八九是遇上大旱了。」
「大旱？」陳三元愣了一下，他是個純粹的軍人，對天象農事並不敏感，「先生，就算是幾個月不下雨，咱們牛耳山庫房裡的存糧，也足夠幾萬兄弟吃上大半年的了，算不上什麼滅頂之災吧？」
陳三元話音剛落，旁邊的李鐵山臉色卻是唰地一下全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