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就是在這座關城裡,父親澹臺敬被魏無涯的奸計逼得走投無路,那些跟著父親出生入死的同僚,一個個倒在北狄人的彎刀之下,被踩在泥水裡。
澹臺明烈不知道此刻自己心裡到底是什麼滋味。是憤怒?是悲傷?還是大仇即將得報的狂熱?
似乎都有,又似乎全都在這十一年的隱忍中,化作了一片死寂的冰冷。
「大哥。」
澹臺明羽也一步步走了上來。
他走到澹臺明烈身邊,順著大哥的目光看向燕雲關。那雙往日裡總是透著熱血和衝動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層水霧。
兄弟倆誰也沒有先開口,就這麼並肩站著,仿佛兩尊在歲月風霜中凝固的雕像。
良久。
澹臺明羽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大哥,你說……如果我們能早點遇到姐夫……如果父親當年手裡也有鐵菩薩,有震天雷……他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這個問題,像是一把生鏽的刀,狠狠地捅進了澹臺明烈的心窩子裡。
早點遇到趙衡?
是啊,如果當年燕雲關的城頭上,架著幾十門今天帶來的這種前裝滑膛炮。北狄人的鐵騎算個屁?魏無涯的陰謀算個屁?父親又怎麼會死在關外?
可是,這世上哪有如果。
澹臺明烈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乾燥而熾熱的空氣,然後緩緩吐出。
他沒有回答明羽的問題,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亂世,本就沒什麼道理可講。
「明羽。」澹臺明烈睜開眼,聲音已經恢復了以往的冷硬和沉穩,「逝者已矣。父親在天之靈,看著咱們今天帶著清風寨的鐵甲回來,他會高興的。」
他轉過頭,看著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弟弟,伸手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收起你那些軟弱的念頭。明早,你做先鋒,拿著你姐夫給你打的這桿槍,第一個衝進燕雲關。讓那些北狄畜生知道,澹臺家的魂,回來了。」
澹臺明羽猛地握緊了手裡的破甲槍,他咬著牙,重重地點了點頭:「大哥放心!「說著他看了看身後的五千軍卒和炮兵營。」如果這樣都拿不下燕雲關,我就不配姓澹臺!」
澹臺明烈看著弟弟,那張冷硬如鐵的臉龐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欣慰的笑意。他伸出寬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明羽的肩膀:「好小子,有骨氣。去吧,傳令下去,讓弟兄們準備準備,今晚不啃死麵餅,生火,造飯!」
明羽一愣,環顧了一下光禿禿的四周:「大哥,咱們為了急行軍,連口鐵鍋都沒帶,輜重營全在幾十里外,怎麼造飯?拿手捧著煮啊?」
澹臺明烈冷笑一聲,抬手指了指自己頭頂上的精鋼頭盔:「這不是鍋嗎?」
……
命令層層傳達下去。
「都他娘的別愣著了!百夫長、什長,都死過來領口糧!」
後勤營的士兵推著幾輛大車過來,掀開上面蓋著的防水油布,露出了一箱箱用木板釘死的軍需品。
新兵二狗子湊過去,分到了一個油紙包,還有一個巴掌大小、用蜜蠟封口的陶罐。
二狗子顛了顛手裡的東西,一臉懵逼地問旁邊的老兵:「老張叔,這是啥玩意兒?這紙上畫的圈圈槓槓跟鬼畫符似的。這玩意兒能當飯吃?」
老兵老張一巴掌拍在二狗子後腦勺上:「沒見識的土鱉!這叫『方便麵』和『牛肉罐頭』!是先生在後山工坊里日夜琢磨出來的神物!趕緊的,去水囊里倒點水,把你那鐵腦殼摘下來,底下墊幾塊石頭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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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子半信半疑地摘下頭盔,架在小火堆上。清風寨的鋼盔不僅能擋刀擋箭,用來當臨時煮鍋也是綽綽有餘。
老張熟練地撕開油紙包,掏出一塊捲曲的乾麵餅扔進水剛開的頭盔里,緊接著又撕開了幾個小巧的紙包,將裡面的白色粉末、褐色粉末和一小包油脂擠了進去。隨後,他拔出腰間的短刀,撬開陶罐的蜜蠟,挖出一大塊泛著紅油和孜然香氣的醬牛肉,直接扔進沸騰的鋼盔里。
「咕嘟咕嘟……」
油炸麵餅在沸水中迅速散開,混雜著精鹽、香辛料、濃郁骨湯粉和孜然牛肉的香氣,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瞬間席捲了整個五千人的營地!
二狗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口水像瀑布一樣往下咽,肚子發出震天響的雷鳴:「我的親娘咧……這味兒……這味兒也太霸道了!」
老張從腿肚子上拔出匕首,隨手削了兩根樹枝當筷子,在頭盔里攪和了兩下,挑起一撮還在冒著熱氣、裹滿濃郁湯汁的麵條,吹了兩口,迫不及待地吸溜進嘴裡。
「呼啦——」
老張燙得直吸氣,卻死活捨不得吐出來,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香……真他娘的香啊!」
二狗子哪還忍得住,也趕緊學著老張的樣子削了樹枝,從自己的頭盔里夾起一塊足有半兩重的牛肉塞進嘴裡。那牛肉燉得軟爛入味,一咬滿嘴流油,帶著淡淡的糖霜甜味和強烈的肉香,直接把二狗子的味蕾給干炸了!
二狗子一邊往嘴裡猛塞麵條,一邊被燙得直跺腳,滿臉通紅地喊道:「老張叔!好吃!太好吃了!這簡直就是龍肝鳳髓啊!」
他三口兩口乾掉半盔面,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一抹嘴上的紅油,豪氣干雲地拍著胸脯:「老張叔,要是以後頓頓都能吃上這方便麵配牛肉,別說是打燕雲關,就是讓我天天給大軍當先鋒,去跟閻王爺搶地盤,我都絕無二話!」
老張正端著頭盔喝最後一口湯,聽到這話,放下頭盔,上去又是一腳踹在二狗子的屁股上:「想屁吃呢!還頓頓吃?你長了幾個腦袋配天天吃這個?你有那本事嗎?」
二狗子被踹得一個趔趄,委屈地揉著屁股:「我怎麼就不能吃了?我現在可是清風寨的兵!」
老張啐了一口,指著二狗子的鼻子大罵:「放你娘的連環拐彎屁!想當年,老子跟著大當家在關外的時候,別說這什麼方便麵,就是能啃上一口帶麩皮的硬麵餅,喝口摻了沙子的涼水,那都得感謝老天爺賞飯吃!有口吃的能不餓死在關外就算祖上積德了,你小子現在端著肉湯還挑上了?」
老張說著,又用樹枝從二狗子沒吃完的陶罐里精準地戳出一塊牛筋,放進自己嘴裡吧唧吧唧嚼得津津有味。
「也就是你小子命好,趕上了好時候,碰上了趙先生。」老張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抹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