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現在滿臉陶醉、恨不得把鋼盔都舔出反光來的新兵二狗子絕對想不到，就在幾十年後。
當天下太平，清風寨的大旗插遍了大虞的每一個角落。
已經升任為大虞朝正四品游擊將軍的二狗子，住進了玉京城裡那套寬敞氣派的二進大院。某天深夜，他處理完軍務，肚子裡稍微有點空虛。新納的嬌俏小妾為了討好這位將軍老爺，特意去廚房忙活了半天，端著一碗熱氣騰騰、加了兩個荷包蛋的方便麵送進書房。
結果，已經留著兩撇威嚴八字鬍的二狗子，一聞到那股曾經讓他魂牽夢繞的調料包味兒，當場臉色發綠，差點沒把隔夜飯給吐出來。
他指著那碗面，聲嘶力竭地咆哮：「拿走！趕緊端走！這狗都不吃的東西，你拿來給老子吃？！老子寧可去啃三天三夜的干饅頭，也絕不再看這玩意兒一眼！」
誰要是敢在他面前提吃泡麵，他拔刀砍人的心都有。
當然，那些都是幾十年後，二狗子這幫老兵被連年征戰中的「單兵口糧」吃到生理反胃的後話了。
現在的二狗子，依舊是個為了多喝一口方便麵湯就能跟戰友拼命的愣頭青。
……
「老張叔，你給我留一塊！」二狗子見老張又在打自己陶罐的主意，趕緊把陶罐死死護在懷裡，「這到底是什麼神仙飯食啊，咱們以前怎麼從來沒見過？」
老張翻了個白眼，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去說道：「你懂個屁！我都聽上面那些當官的說了，這方便麵和牛肉罐頭，是先生特意在後山工坊里給騎兵準備的！騎兵知道嗎？那是吳剛將軍帶的隊伍，那是咱們清風寨手心裡的寶貝疙瘩！不用埋鍋，不用帶糧草輜重，隨便找個窪地倒點水就能吃一口熱乎的。這是為了在草原上長途奔襲用的！」
「那怎麼發給咱們步兵了？」二狗子不解地撓了撓頭。
「說你腦子笨你還不服。」老張用看白痴的眼神看著他，「這次咱們步兵來打燕雲關，大當家下了命令，要速戰速決！絕對不能在路上拖泥帶水，也不能讓城裡的北狄人提前發現生火造飯的大股炊煙。要不是為了趕時間突襲，加上這次是澹臺將軍親自帶咱們出來，換做以前，或者換做別人帶兵，這種寶貝玩意兒，哪有咱們這些步兵嘗鮮的份兒？」
二狗子聽得一愣一愣的，眼睛滴溜溜一轉，壓低聲音問道：「老張叔，我可是聽別的營里的兄弟私底下議論，說咱們這次只要拿下燕雲關，下一步就要跟著騎兵一起北上，直接打進大草原，去端了北狄可汗的王帳！是不是真的啊？」
這話剛一出口。
「砰！」
老張想都沒想，抬腿就是結結實實的一腳，直接踹在二狗子的大腿根上，踹得他齜牙咧嘴。
「老張叔你幹嘛總踹我！」
「閉上你那張破嘴！」老張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里透著一股老兵特有的狠厲，「好好吃你的飯！在軍中，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打聽的別打聽！上頭讓咱們打哪兒，咱們就拔刀砍哪兒！妄議軍機，按清風寨的規矩，那可是要掉腦袋的！你想死，別連累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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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子被老張這突如其來的嚴厲嚇得渾身一哆嗦，再也不敢吱聲了，乖乖地縮了縮脖子，捧起頭盔，低著頭繼續埋頭乾飯。
整個營地里，幾千號人全都閉上了嘴，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溜吸溜」聲，每個人都把頭埋在頭盔里，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
傍晚的山風，帶著北境特有的乾冷和燥熱交織的怪異觸感，從土坡的方向，順著山谷，慢悠悠地吹向了五里外的燕雲關。
風無形。
但味道有形。
那是幾千包方便麵加上孜然醬牛肉同時沸騰所產生的化學反應。這種經過提純的濃郁香味和脂肪醇香，在沒有任何污染的古代空氣中，穿透力簡直堪稱恐怖！
這股香味，就像是幾萬隻看不見的小手，順著城牆的縫隙，無孔不入地鑽進了燕雲關每一個北狄守軍的鼻腔里。
城牆上。
一個餓得兩眼發花、正靠在垛口上打盹的北狄老兵，突然抽動了一下鼻子。
他猛地睜開眼睛，綠豆大的眼珠子裡爆發出一種類似於野獸聞到血腥味的光芒。
「什麼味道？」老兵像條發瘋的野狗一樣四處亂嗅，喉結瘋狂地上下滾動。
旁邊的幾個士兵也紛紛站了起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貪婪地吸吮著空氣中的氣味。
「肉……是肉的味道！還有一股……不知道什麼東西的香味！」一個年輕的北狄士兵咽了一口唾沫，饞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太香了……比咱們王庭逢年過節烤的羊腿還要香一百倍！」
「這香味是從南邊飄過來的！是大虞人的營地！」
「長生天啊，大虞人到底在吃什麼仙丹妙藥？為什麼這麼香？」
此時的燕雲關內，耶律拔都逃跑的時候，把城裡能吃的東西幾乎洗劫一空。留給這一千多殘兵的，只有一些發了霉的死麵餅，以及一些病死老死的瘦羊。這種連鹽巴都不捨得多放的粗劣食物，帶著一股子濃烈的膻腥味，本來吃著就反胃。
現在，跟城外飄進來的那股直擊靈魂的方便麵牛肉香氣一比，他們手裡的死麵餅簡直連豬食都不如！
飢餓，是能瓦解一切士氣的最強武器。
城頭上的北狄士兵們，一個個聽著自己肚子裡如雷鳴般的「咕嚕」聲，再看看城外那片看不見的敵營，心理防線開始出現不可逆轉的崩潰。
「大虞人吃得這麼好……咱們還在這裡啃發霉的麵餅等死……」
「我不想打了……我想回家……」
絕望和飢餓的情緒，伴隨著那股要命的肉香，像瘟疫一樣在城牆上蔓延。
……
中軍大帳內。
守將阿木爾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臥榻上，副將巴圖正滿頭大汗地給他捏著粗壯的大腿。
「阿嚏！」
阿木爾突然打了個噴嚏，緊接著，他那跟狗一樣靈敏的胖鼻子就聳動了起來。
「巴圖！」阿木爾一骨碌從臥榻上爬了起來，臉上的橫肉一顫一顫的，死死盯著大帳門口，「你聞到了嗎？什麼味兒？這麼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