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爺把菸斗在桌腳上磕了磕,語氣中透著一股子無力感。
「人家把種子白送給咱們,咱們不領情。現在看人家種出了活命的糧食,又要腆著臉去求人家借水車?孫少爺,你那張臉皮是城牆拐角做的,我李某人的臉還要呢!」
密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誰都知道李老爺說的是實話。清風寨連擁兵十幾萬的北狄大軍都能在虎牢關外打得退,連兗州的何景明和冀州的劉破軍都不放在眼裡,他們這些青州城裡的土財主,在人家趙先生眼裡,估計連個屁都算不上。
惹急了人家,直接派幾百個玄甲軍下山,隨便再按個通敵叛國的罪名,就能把他們全家老小掛在城門樓子上風乾。
「其實……水車這事兒,還不是最要命的。」
趙員外突然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件極度恐怖的事情,「你們這幾天,難道沒聽說牛耳山那邊的新動靜?」
「什麼動靜?」王老爺皺了皺眉。
「水庫啊!」趙員外瞪大了眼睛,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見鬼般的驚恐,「我那莊子靠近牛耳山腳。這半個月來,清風寨不僅把外圍的玄甲軍調回去了不少,甚至連那些每天修路累得半死的北狄俘虜,都被集中到了山谷里。」
「我買通了山下送菜的老農,說是那個趙先生,要在牛耳山里挖一個比青州城還要大的坑,叫什麼『水庫』!說是要用石頭和水泥把山谷堵上,把山上的泉水和雨水全蓄起來。」
趙員外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那老農說,趙先生發了話,這水庫一旦修成,別說三個月不下雨,就算大虞朝旱上三年,清風寨山上兩萬多號人和幾萬頭牲口,照樣有水喝!」
此話一出,密室里的幾個人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倍感無語,這是他們此刻最真實的心理寫照。
在他們的認知里,遇到大旱,那是老天爺發怒,凡人能做的就是在家裡設壇求雨,或者去龍王廟裡多磕幾個頭。哪怕是修建水渠,那也是朝廷發榜,徵集幾萬夫役幹上好幾年的浩大工程。
可這個趙衡,不僅對老天爺沒有半點敬畏之心,居然還妄圖以人力把山谷堵上,把水給關起來?
這得多大的氣魄?多大的膽子?
更可怕的是,結合清風寨之前弄出來的那些什麼蜂窩煤、雪花鹽、還有能把城門炸得粉碎的震天雷和鐵菩薩……這幫富戶們心裡竟然隱隱覺得,趙衡不僅敢這麼幹,而且還能幹成!
人家在山裡挖坑蓄水保千秋萬代,自己在城裡為了幾百畝絕收的水田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差距,已經不是家底厚薄的問題了,這是完全不在一個天地里。
「那……那咱們怎麼辦?就這麼幹耗著等死?」孫少爺的底氣終於徹底泄了,一屁股癱坐在太師椅上,雙眼無神。
王老爺深吸了一口氣,將手裡的兩顆核桃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硬來是絕對不行的,清風寨現在就是一頭正張著血盆大口的猛虎,咱們這些人在人家眼裡,還不夠塞牙縫的。不過,事情也不是全無轉機。」
王老爺掃了一眼眾人,沉聲說道:「那趙衡雖然強勢,但他終究要在青州立足。咱們直接去求,他肯定連山門都不讓進。但咱們可以找中間人。」
「中間人?誰有那麼大面子能在趙衡面前說上話?」李老爺眉頭一挑。
「刺史府的那位,馮源!」
王老爺眼中閃過一絲精明,「馮源現在可是相當於這青州刺史,更是半個清風寨的眼線。咱們去探探馮源的口風。不管是要糧食還是要銀子,哪怕是讓咱們出點血,只要能讓清風寨漏幾架水車給咱們救救急,穩住那些佃戶的人心……」
密室里的空氣,在王老爺吐出「馮源」這個名字後,陷入了長達半柱香的死寂。
剛才還義憤填膺、拍桌子砸板凳恨不得把老天爺捅個窟窿的青州富戶們,此刻就像是被集體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李老爺端起那杯早已經涼透的茶,小心翼翼地吹著茶葉,仿佛那是剛從煉丹爐里端出來的瓊漿玉液,多看一眼都會燙傷眼睛;趙員外則低下頭,全神貫注地數著手腕上的佛珠,嘴裡念念有詞,仿佛下一秒就要立地成佛,從此不食人間煙火;至於剛才還叫囂著要拿銀子去砸開清風寨大門的孫少爺,乾脆轉過身去,死死盯著牆上那副不知從哪個地攤上淘來的劣質山水畫,似乎準備從那幾根歪歪扭扭的線條里參悟出什麼絕世武功。
事實上,這種詭異的沉默,在青州商會的歷史上並不是第一次出現。
翻譯一下他們此刻的肢體語言,其實就四個字:誰去當冤大頭?
去找馮源,這叫「打通關節」。在大虞朝,打通關節從來不是靠兩片嘴唇一碰就能辦成的,那是需要真金白銀去鋪路的。更何況,馮源去求的人是誰?是牛耳山上那個殺人不眨眼、把幾萬北狄鐵騎當豬宰的趙衡!
這事兒談成了,大傢伙兒的田地有救了,這是「雨露均沾」。可要是談崩了呢?或者趙衡提出了什麼離譜的條件呢?誰去牽的這個頭,誰就得頂在前面承受趙衡的怒火,甚至還得被在座的這幫老狐狸倒打一耙。
這種風險無限大、收益全平攤的買賣,在座的這幫奸商,誰也不傻。
「怎麼?剛才不都挺能說的嗎?」王老爺將手裡的兩顆核桃捏得嘎吱作響,冷笑了一聲,那目光像錐子一樣在眾人臉上刮過,「真到了要出力的時候,一個個全啞巴了?」
李老爺放下茶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王兄,不是大家不肯去,實在是我這張嘴笨,你也知道,馮大人那可是千年的狐狸,我去跟他打交道,怕是連骨頭渣子都不剩啊。」
「是啊是啊,」趙員外趕緊附和,連佛珠都不數了,「論資歷,論威望,咱們這圈子裡,也就是王兄你最能鎮得住場子。這代表大傢伙兒去跟刺史府斡旋的重任,非王兄莫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