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少爺也轉過頭,趕緊送上一頂高帽:「王世伯出馬,那絕對是手到擒來!」
聽著這幫人的吹捧,王老爺心裡猶如吃了十斤死蒼蠅般噁心。
他倒不是什麼為了青州百姓挺身而出的大善人,如果可以,他也想裝死。但現實是殘酷的,在這間密室里,他王家的水田最多,受災的面積最大。別人家絕收,頂多是傷筋動骨;他王家要是絕收,那是要斷子絕孫的。
形勢比人強,這口黑鍋,他不背也得背。
「行!既然大傢伙兒都這麼說了,我王某人今天就托個大,替大家走這一趟!」
王老爺「砰」的一聲拍在桌子上,打斷了眾人的虛情假意。但他並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目光幽幽地掃視了一圈,語氣突然變得森寒起來。
「不過,醜話我可得說在前面。牛耳山那位趙先生是個什麼胃口,大家心裡都有數。我去求馮大人牽線搭橋,借清風寨的水車,這中間要花的打點費,以及趙先生要是提出了什麼條件……」
王老爺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只要能把水車借來,只要能不讓咱們地里的莊稼絕收,哪怕糧食減產兩三成,哪怕趙衡獅子大開口,咱們也得認!而且,所有的花費,必須按咱們各家手裡田畝的比例,一文錢不少地平攤!」
這話一出,密室里的溫度仿佛又下降了幾分。
這意味著,他們這是把一張空白的銀票交到了王老爺手裡,任由清風寨去填數字。
「怎麼?捨不得?」王老爺冷笑,「捨不得的話,那大家就散夥,回去等死吧!反正我王某人就算拼了這半數家產,也得去求清風寨給我留條活路!」
李老爺和趙員外對視了一眼。
帳,其實很好算。答應了條件,也就是割點肉;不答應,等到了秋天,那些沒了活路的佃戶造起反來,連骨頭都得給他們敲碎了吸髓。
「王兄說得哪裡話!」李老爺咬了咬牙,第一個表態,「只要能把水車借來,把地救活,王兄你儘管去談!不管什麼條件,我們大傢伙兒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是人養的!」
「對!必須盡最大可能滿足!咱們傾家蕩產也認了!」眾人紛紛賭咒發誓,仿佛剛才裝死的人根本不是他們。
有了這句承諾,王老爺心裡終於有了底,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出了密室。
……
與此同時。
青州刺史府,後院書房。
雖然已經是黃昏,但空氣依舊悶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籠。幾隻不知死活的蚊蟲在窗戶邊嗡嗡亂撞,聽得人心煩意亂。
馮源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面,面前堆著厚厚一摞從青州下轄各縣加急送來的公文。
不用看內容,光是聞聞那紙張上透出來的焦躁味兒,馮源就知道裡面寫的是什麼——旱災。
青州下雨了沒有?沒有。
河道幹了多少?幹了七成。
地里的莊稼怎麼樣了?快死絕了。
這就是目前擺在青州刺史府面前的死局。
此時的馮源,正坐在刺史府那間寬大卻悶熱異常的書房裡,手裡端著一盞早就涼透了的茶,兩隻眼睛死死盯著桌案上堆積如山的急報,嘴角那兩個碩大的燎泡,紅得發亮。
大虞的官,歷來是不好當,「清風寨」的官更是不好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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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像馮源這種,名義上是青州代刺史,實則脖子上隨時架著一把名為「清風寨」的鋼刀的夾縫官,更是難上加難。
作為一個在官場和權力鬥爭中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聰明人,馮源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他能坐穩這個代刺史的位置,全靠牛耳山上那位趙先生的默許。只要他乖乖聽話,他就是青州城裡說一不二的父母官。
他現在急得嘴角都長出了兩個大燎泡,連上茅房都覺得有些上火。
這場百年不遇的大旱,就像是一把鈍刀子,正在一點一點地割斷青州城的生機,也在割斷馮源的仕途命脈。
大虞朝的稅制,說白了就兩個字:糧稅。
這是一個農業帝國的絕對底層邏輯。官府不收銀子,或者說,銀子只是添頭,真正能讓一個州郡運轉下去的,是秋收後那一車車運進常平倉的實打實的糧食。有了糧食,馮源才能給手底下的各級官吏發俸祿,才能養活刺史府里那幾百號如狼似虎的衙役。
而這些糧食,八成以上是由青州城外那些占據了無數良田的大戶、鄉紳和地主們繳納的。至於那些連飯都吃不飽的自耕農和佃戶,榨乾了他們的骨髓,也湊不夠府衙運轉一個月的開銷。
所以,當這場大旱把青州城外那些上等的冬小麥和水稻曬成枯草的時候,最先慌的,除了那些眼看要絕收的地主,就是他馮源了。
因為地主們絕收了,大不了關起門來吃幾年陳糧,頂多是肉疼。可他馮源收不上來秋稅,刺史府的糧倉一旦空了,不用等流民造反,他手底下的那些衙役就能先把他這個代刺史給生吞活剝了。
這就叫天災綁架了政務,誰也逃不掉。
其實,如果大家都在這蒸籠一樣的天氣里一起等死,馮源的心理可能還會平衡一點。可偏偏,就在距離青州城不到二十里的地方,卻有一處讓人看了能把牙根咬碎的奇景。
清風寨劃給流民種的那些荒地,現在簡直就是青州城外的一片綠洲。
馮源前天實在按捺不住心裡的焦灼,換了一身便裝,悄悄帶人去城外轉了一圈。當他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被趙衡稱為「玉米」的農作物時,他整個人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中。
那玩意兒長得太邪門了。
一個多月滴雨未下,毒日頭把泥土都烤出了兩指寬的裂縫,連號稱最耐旱的高粱都蔫成了乾柴,可那些玉米呢?雖然寬大的葉子也因為缺水而微微打著捲兒,但那粗壯的秸稈依舊是綠的!不僅是綠的,秸稈的半腰處甚至還結出了一個個包裹著嚴嚴實實綠皮的果實,頂端的紅纓子在熱風中晃蕩,仿佛在無情地嘲笑大虞朝所有的傳統農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