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源甚至不顧體面，親自下地拔了一棵，當他看到那幾乎比植株本身還要長、深深扎進土壤深處的發達根系時，他算是徹底明白了。這根本就不是大虞朝該有的東西，這是趙衡不知從哪裡弄來的抗旱怪物！
當然，光靠抗旱還不夠，真正讓玉米在旱災中活下來的，是清風寨架在河道上的那幾十個巨大木輪子——水車。
在古代，農田灌溉永遠是最大的痛點。人力挑水，一個壯漢從早干到晚，肩膀磨出血泡，也最多能澆透半畝地。這種杯水車薪的掙扎，在大旱面前簡直就像是笑話。
可是趙衡弄出來的那個叫水車的東西，簡直顛覆了馮源對常理的認知。
那玩意兒足有三層樓高，根本不需要人去踩踏。只要河道里還有水在流動，水流的衝擊力就會帶動木製齒輪，讓那個巨大的木輪子日夜不休地轉動。水斗將河水舀起，在高處傾倒入引水渠，河水就像是有了生命一樣，順著水槽源源不斷地流進流民的玉米地里。
不需要人力，不需要牲口，十二個時辰不間斷！
當青州城的大戶們逼著佃戶頂著毒太陽挑水、每天都有人熱死在田埂上的時候，清風寨的流民們卻坐在樹蔭底下，搖著蒲扇，看著清澈的河水自動灌溉著他們的「神種」。
馮源當時看著那一幕，眼珠子都紅了。
他太清楚那幾十架水車意味著什麼了。如果青州城的那些良田也能用上這種水車，哪怕不能救活所有的莊稼，至少也能保住一半的收成！只要有一半的收成，他今年的秋稅就有著落了，青州城也就穩了！
可是，馮源不敢去要，因為那是趙衡的東西。
在這青州地界，你可以去搶土匪，可以去搶商賈，甚至可以去搶官府，但絕不能去碰清風寨的一草一木。那是會死人的，而且會死得很慘。
馮源不知道趙衡到底在想什麼。老天爺這麼久不下雨，整個青州的農田都快死絕了，幾十萬百姓眼看就要在秋後淪為餓殍，可牛耳山上的那位爺，居然連一丁點著急的意思都沒有！
他就像個坐在雲端的看客，冷眼旁觀著這場災難。他只在乎自己手裡那幾萬畝玉米，只在乎清風寨那兩萬多號人的死活。至於青州城的那些大戶，那些快要絕收的良田，趙衡似乎巴不得他們全死光。
馮源在書房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就在馮源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絞盡腦汁思考該怎麼破這個死局的時候，書房外傳來了衙役小心翼翼的通報聲。
「稟刺史大人，城東王家大院的王老爺，在府門外求見，說是……說是有十萬火急的事情要面見大人。」
聽到「王老爺」這三個字，馮源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馮源是個聰明人。在這青州城裡，能被稱為「王老爺」的，只有那位手裡握著幾萬畝上等水田、青州商會裡說話最管用的王胖子。
這種時候登門，不用問，肯定是那幫平時高高在上的地主老財們終於扛不住了。
「讓他進來吧。」馮源放下茶盞，伸手理了理身上的官服，將臉上的焦灼和無奈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換上了一副威嚴而莫測高深的官僚面孔。
不多時，伴隨著一陣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王老爺被衙役領進了書房。
以往這位王老爺來刺史府，哪怕是來送孝敬，也是挺胸抬頭、滿臉紅光，帶著一股子富甲一方的傲氣。可今天，這位王老爺卻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落湯雞，不僅滿頭大汗，那張原本富態的臉上更是堆滿了愁苦和討好，連腰都彎成了蝦米。
「草民拜見刺史大人！」王老爺一進門，直接就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大禮，甚至連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
「王老先生快快免禮。」馮源坐在太師椅上，連屁股都沒抬一下，只是虛虛地抬了抬手，語氣不咸不淡，「這大熱的天，什麼風把王老先生吹到本官這簡陋的府衙來了？」
王老爺直起身子，還沒開口，眼眶先紅了。
這可不是裝出來的，那是真急紅了眼。
「大人啊！草民是來向大人請罪的！更是來向大人求救的啊！」王老爺猛地往前走了一步，直接切入正題，沒有半句廢話。
接下來的半炷香時間裡，書房裡只剩下王老爺那猶如杜鵑啼血般的訴苦聲。
他把青州城外那些水田的情況，描繪得那叫一個慘絕人寰。什麼「地裂數尺」、「禾苗焦枯」、「佃戶渴死田間」，簡直是一幅人間地獄的畫卷。
馮源只是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地端起茶盞抿一口，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王老爺說的這些，他不僅知道，而且比王老爺知道得更清楚。但他不能表現出來。在官場的博弈中，誰先露出底牌，誰就輸了。
王老爺見馮源不搭腔，心裡暗罵了一聲老狐狸，只能咬了咬牙，拋出了今天真正的殺手鐧。
「大人，草民等身家性命事小，那些田地絕收，也是老天爺的懲罰，草民們認了。」王老爺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語氣變得極其沉重，「可是大人，那幾萬畝良田，可是咱們青州秋稅的根基啊！」
圖窮匕見。
王老爺這句話，算是直接戳在了馮源的心尖子上。
「若是今年秋天，地里顆粒無收，草民等就算是砸鍋賣鐵，也湊不夠府衙定下的糧稅啊！到時候，府衙無糧可用，下面那些差役兄弟們餓了肚子，吃不起飯的那些泥腿子再一鬧事……大人，青州危矣！」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大義凜然。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位王老爺是為國為民的忠臣良將。
但馮源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老東西，是在拿秋稅威脅他！
王老爺的意思很明白：大人，咱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們沒水車，莊稼死絕，你秋天就一粒糧食都收不上來。你不幫我們去弄清風寨的水車，大家就抱著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