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源在心裡冷笑了一聲。這幫大戶,平時兼併土地、盤剝百姓的時候,一個個比狼還狠。現在遇到了天災,眼看要大出血了,立刻就把皮球踢到了官府的頭上。
想拿本官當槍使?去跟趙衡那個活閻王討價還價?
馮源放下茶盞,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官威。
「王老先生,你這話,本官就不愛聽了。」馮源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王老爺,「天災無情,本官也很痛心。但朝廷的法度還在,秋稅是朝廷定下的死規矩,豈是你們說交不上就交不上的?」
「再者說了,」馮源身子微微前傾,眼神如刀一般刮過王老爺的臉,「王老先生,你們王家那幾座大糧倉里,囤積的陳糧怕是夠你們全家人吃上三年吧?其他幾家大戶,誰家地窖里沒有存貨?現在跟本官哭窮,是不是早了點?」
王老爺渾身一顫,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他知道馮源不是好糊弄的,但沒想到馮源居然如此直接地撕破了臉皮。
是,他們幾家大戶確實有存糧,就算今年絕收,按理說也能把秋稅湊上。但問題是,那是他們的命根子啊!如果把存糧交了秋稅,那明年春天怎麼辦?那些沒飯吃的佃戶造反了誰來鎮壓?
這筆帳,根本不是這麼算的。
「大人明鑑啊!」王老爺趕緊磕頭,語氣越發悽厲,「草民家裡確有微薄存糧,可那些存糧,是留著明年春耕發給佃戶們保命的種子糧啊!若是全拿來交了秋稅,明年這青州城外,就再無人種地了!大人,殺雞取卵,非長久之計啊!」
王老爺深吸了一口氣,終於說出了他今天來的最終目的,也是青州商會所有富戶共同達成的底線。
「大人,草民聽說,牛耳山上的趙先生,造出了一種能在河道中日夜提水的『水車』。此乃巧奪天工的神物!若能藉此神物一用,引水灌溉,草民等願向天發誓,必保今年秋稅不差一分一毫!」
王老爺抬起頭,滿臉決絕地看著馮源:「大人,草民們知道那清風寨的規矩。只要大人願意出面,代為斡旋,向清風寨求借水車,這中間需要花費的所有銀錢、打點、甚至趙先生開出的任何條件,皆由我們青州商會一力承擔!絕不敢勞煩刺史府庫房一文錢!」
這句話一出,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馮源沒有說話,只是靠在太師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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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噠……噠……」
這敲擊聲,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是敲在王老爺的心坎上,讓他連大氣都不敢喘。
馮源的心裡,此刻正在進行著極其複雜的算計。
王老爺的話說得很漂亮,錢他們出,條件他們認,只求馮源出個面。
這就是商人的精明之處。他們不敢去見趙衡,因為他們知道,以他們以前得罪清風寨的所作所為,如果他們自己去求借水車,趙衡肯定連山門都不讓他們進,甚至可能直接放玄甲軍把他們亂棍打死。
但馮源不一樣。
馮源是官府的代表,是清風寨在青州明面上的代理人。如果馮源以「保秋稅、穩地方」的名義去牛耳山談,趙衡多少得給點面子。
這叫借官威,辦事。
可是,去求趙衡,那是好玩的嗎?
馮源太清楚趙衡的手段了。那是個雁過拔毛、甚至連雁都得給你燉了吃肉的主。那水車既然是清風寨獨有的絕密技術,趙衡怎麼可能輕易外借?就算是看在銀子的份上同意借,那開出的條件,絕對能讓這幫大戶扒掉一層皮。
萬一談崩了,趙衡覺得他馮源也是來占清風寨便宜的,一怒之下,他這個代刺史還能不能幹得下去,都得兩說。
風險極大。
但是,馮源沒得選。
因為王老爺有句話說到了點子上:殺雞取卵,非長久之計。如果這些大戶真的因為絕收而元氣大傷,青州的經濟體系就會徹底崩潰。到時候,沒有了大戶們的支持,他馮源就算天天坐在刺史府里,也收不上一兩銀子,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光杆司令。
最重要的是,馮源內心深處,也極度渴望能弄到那種水車。
那不僅是救災的工具,更是他在青州百姓面前樹立威望、坐實自己「青州父母官」身份的絕佳政績!
只要能讓那水車在青州城外的河道里轉起來,他馮源的名字,就能和這場大旱一起,被刻在青州府志上!
這是一筆極其划算的政治買賣。本錢是商會出,風險雖然有,但只要把握好分寸,把姿態放得足夠低,趙衡那種梟雄,是不會跟銀子過不去的。
想到這裡,馮源敲擊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了下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王老爺,臉上的表情終於緩和了一些,甚至露出了一絲無奈的苦笑。
「王老先生啊王老先生,你們這是把本官架在火上烤啊。」馮源嘆了口氣,語氣中透著一股子「為民請命」的悲壯,「那牛耳山是什麼地方?那是龍潭虎穴!那趙先生是什麼脾氣?那是說一不二的霸主!你們讓本官去求他,這……這簡直是與虎謀皮!」
王老爺一聽這話,心裡頓時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太了解當官的套路了。當一個官員開始向你抱怨一件事有多難辦的時候,就意味著這件事他已經決定辦了,現在只是在抬高自己的身價。
「大人高義!大人為青州百姓赴湯蹈火的恩德,草民等萬死難報!」王老爺趕緊順坡下驢,將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磚地上,「草民代表青州商會保證,只要大人能把水車借來,日後刺史府但有差遣,商會絕無二話!」
「罷了,罷了。」
馮源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被烈日烤得發白的天空,負著雙手,語氣深沉。
「為了這青州數十萬百姓,為了朝廷的秋稅,本官這張老臉,就算是豁出去了,也得去牛耳山走一遭!」
馮源轉過身,看著王老爺,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你回去告訴商會的那些人,錢,準備好。條件,無論多苛刻,讓他們做好心理準備。若是趙先生答應借水車,而你們拿不出讓他滿意的誠意……」
馮源冷哼了一聲:「到時候,別怪本官翻臉不認人,親自帶人去抄了你們的糧倉充公!」
「是!是!草民這就回去準備!絕不讓大人為難!」王老爺如蒙大赦,千恩萬謝地退出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