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王老爺狼狽離去的背影,馮源臉上的威嚴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凝重。
話雖然說得很滿,但真要去見趙衡,馮源的心裡,其實一點底都沒有。
「來人!」馮源深吸了一口氣,衝著門外喊道。
「大人有何吩咐?」門外的衙役快步走入。
「備馬車,去城外,牛耳山,清風寨!」
......
牛耳山最近簡直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兼兵營,整個清風寨上下,從當家將領到流民苦力,全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熱火朝天」的狀態中。
在這個沒有空調、沒有電風扇、連老天爺都吝嗇得不肯掉一滴雨的酷夏里,趙衡恨不得把自己那九尺高的身軀直接劈成八瓣來用。
沒辦法,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後山峽谷里,幾萬名北狄俘虜和抽調來的壯勞力,正光著膀子、頂著毒日頭瘋狂挖土搬石頭。趙衡畫的那張水庫圖紙,對於這個時代的工匠來說簡直就是天書。他不僅要算土方量,還得盯著水泥的凝固時間,生怕那幫連漢話都聽不太利索的韃子一錘子把泄洪道給砸歪了。
而在另一邊的匠作營里,周有志帶著一幫老木匠,眼珠子熬得通紅,大旱當前,多一架水車,山下的田地就能多活幾千畝。木屑飛舞間,全是在跟閻王爺搶口糧。
更要命的還是北邊。燕雲關雖然兵不血刃地拿下來了,但那城防爛得連個大點的土匪窩都不如。澹臺明烈要水泥、要工匠、要單兵口糧。吳剛的騎兵更是摩拳擦掌,隨時準備,一頭扎進大草原去端了北狄的老巢。
趙衡現在就像個被壓榨到了極點的包工頭,手裡攥著幾萬人的身家性命,腦子裡全是數據、後勤、戰術和產能。
就在他盯著桌上那堆厚得像磚頭一樣的糧草報表的時候,小五抹著滿腦門子的汗說青州代刺史馮源在山門前了,要求見先生。
「馮源?」
趙衡手裡捏著半截炭筆,連頭都沒抬一下。案頭上攤開的那張粗麻紙上,密密麻麻畫滿了牛耳山後山水庫的閘門泄洪口圖樣,旁邊還用炭筆標註著歪歪扭扭的算學符號。
屋裡悶熱得像個大蒸籠,雖然角落裡擺著趙衡剛用硝石搗鼓出來的兩盆殘冰,散發著絲絲白氣,但在這毒辣的鬼天氣里,那點涼意連三尺開外都滲不過去。
小五抹了把順著下巴頦直往下淌的油汗,單手扶著腰間的短銃,嘴裡直喘粗氣:「回先生,正是他。這位代刺史大人輕車簡從過來的,眼下就在山門那兒候著。小的看他嘴皮子全是乾裂的白皮,嘴角那倆燎泡看著都快爛了,整個人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趙衡嘴角挑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他早就料定馮源坐不住。
這場百年難遇的大旱,不僅烤乾了青州城外的河溝,更把這大虞朝腐朽不堪的稅制底褲給扒了個乾乾淨淨。整個青州城的大戶鄉紳們,以往靠著巧取豪奪霸占了八九成的上等水田,平日裡作威作福,如今老天爺一閉眼,那些原本該收冬小麥和晚稻的良田直接成了曬裂的龜甲。糧食減產乃至絕收已經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實。
而馮源現在是清風寨的官,秋稅收不上來,常平倉是空的,官府的差役沒糧發餉,底下的佃戶流民活不下去就得揭竿而起。馮源要是敢坐視青州爛掉,趙衡第一個就得換條更聽話的狗來看門。
所以馮源不得不來。他不來,他的仕途和脖子上的腦袋,隨時都會被這場大旱一起給收了。
「急什麼,讓他先在議事廳里等著。等我把手頭這道水閘配重算完,再過去見他。」
「諾!」小五咧嘴一笑,轉身小跑著出去傳話。
……
清風寨的「清風中樞」議事廳,如今早就不是當年聚義廳那副草莽模樣。
趙衡推倒了那些掛著虎皮狼頭的老舊木樁,通體用青灰色的水泥澆築成四方大屋,厚重的水泥牆壁將外頭的毒日頭隔絕了大半。屋裡空落落的,除了當中一張巨大的花梨木條案和幾把規整的靠背椅,連件多餘的字畫都沒有,透著一股近乎冷酷的實用主義味道。
馮源就坐在這張條案下首,屁股僅僅挨著椅子的前三分之一。
他手邊擱著粗陶碗,裡面的水早就溫了,可他一口都沒動。他的目光不斷掃視著這間水泥大屋,每一次看,心裡那股子驚懼就多添一分。
在官場混跡這麼多年,馮源見過王公貴族的深宅大院,也見過邊關雄鎮的巍峨敵樓。但沒有哪一處地方,能像清風寨這樣,到處充斥著一種完全超出常理的生硬與力量。
門外時不時走過一隊巡邏的玄甲軍,腳下的鹿皮戰靴踩在平整堅硬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整齊劃一的「嗒嗒」聲,連每一步的間距都嚴絲合縫得像用尺子量過。更別提這些士卒腰間配著的精鋼橫刀,還有後山工坊日夜不休傳來的沉悶鍛打聲。
在這座山頭上,沒有大虞官場那一套繁文縟節,每一寸泥土、每一個人,似乎都只是龐大齒輪上的一個部件,被趙衡那雙看不見的手擰緊了發條,發了瘋似地往前運轉。
足足等了小半個時辰,門帘才被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撩開。
伴隨著沉穩有力的腳步聲,趙衡那九尺高、如鐵塔般的身軀邁步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普普通通的深青色粗布短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雙肌肉虬結、布滿青筋的小臂。
沒有任何上位者的華貴裝飾,可那股天生神力帶來的無形壓迫感,卻像是一座山嶽迎面砸了下來。
馮源渾身一激靈,慌忙站起身來,長衫下擺甚至帶翻了身後的圓凳。他根本顧不上體面,深深躬下身去,兩手交疊,長揖到底。
「下官馮源,拜見趙先生。」
聲音沙啞乾澀,帶著顯而易見的謙卑。
在青州城裡,他是受萬民跪拜、豪紳巴結的代刺史;可在牛耳山上,他清醒地知道,眼前這個泥腿子出身的男人,只要動一動手指頭,就能讓青州城換個青天。
「馮大人何必行此大禮。」
趙衡隨手拉開主位那張寬大的實木大椅,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目光溫和地落在馮源那張慘白的臉上,「大熱的天,官道上的土都能把人燙熟了,馮大人不在刺史府後待著消暑,怎麼得空跑到山寨里來了?」
馮源苦笑一聲,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眼角往下淌,連抬手擦拭都不敢:「先生莫要取笑下官了。下官如今已是熱鍋上的螞蟻,哪還有心思消什麼暑!實不相瞞,下官今日冒死上山,是來向先生求救的!」
話音落地,馮源便從袖口裡掏出一份折得齊齊整整的公文,雙手捧著,躬身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