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鐵匠
從墓地出來,四個人沿著荒蕪的小路,朝吉卜賽女人所指的方向前去。
「那老巫婆的話,一個字都別信。」達米安忽然開口,說著還舉起手中的鏈錘,鐵環相互碰撞,發出沉重而刺耳的嘩啦聲:「我戰勝了死神,她帶不走我!」
蘇見晴沒有回頭,只是側了側臉:「放心,你自己說了才算。」
達米安將暴露在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語氣裡帶著近乎偏執的狂熱:「在聖光的意志被執行前,我絕不會順從地躺入墳墓!」
楚隱舟走在最前面,沒有參與身後的對話。吉下賽女人的話語在他腦中盤旋。
那個將他們拖入此世的意志,曾是穿越者,如今卻淪為傀儡領主的盧修斯,所謂無盡的循環又指的是什麼?
不管怎麼樣,他們要走進那座高塔,殺死那位領主,以及他背後的東西,徹底結束這一切。
蘇見晴側過頭,目光落在他緊繃的側臉上。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垂在身側的手背,「你還好嗎?」
楚隱舟側目對上她的眼睛,點了點頭,而一旁的蕾娜薇則停頓腳步,語氣堅定:「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與你同在。」
鐵匠鋪坐落在鎮子邊緣,緊挨著斑駁的城牆。粗矮的煙囪里冒著稀薄卻執拗的黑煙,散開的門內,爐火的暗紅光芒湧出來,將門前一片泥濘的地面塗抹得發亮。
鋪子裡塞滿了鐵器,刀劍與盔甲部件雜亂堆放,牆上掛著一排排大小不一的錘子與鐵鉗,角落堆積著烏黑的炭塊。
鐵匠正站在中央的鐵砧前,他身形魁梧,腰背挺得筆直,灰白頭髮從暗紅色的束額巾下倔強地鑽出,茂密的白鬍子幾乎覆蓋了整個下巴,透露出他上了年紀,然而他兩條粗壯手臂上的肌肉又表明,他可不是尋常老頭。
他正在鍛打一把劍胚,重錘每一次落下,都迸濺出一蓬絢爛而短暫的火星,沉悶的撞擊聲在狹小空間內迴蕩,楚隱舟邁步走進鋪子。其他人停在門外陰影里。
鐵匠抬起頭,那雙深陷在皺紋中的眼睛,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楚隱舟身上,緩慢移動,定格在他腰間的手槍與匕首上。
他放下錘子,聲音沙啞低沉,宛如兩塊生鐵相互摩擦:「來了。」
楚隱舟剛要開口,鐵匠已轉身走向一側雜亂的工作檯,從牆上取下幾樣工具。
「不必說,我知道你們要做什麼。」他將一把銼刀哐當扔在鐵砧上,「把傢伙拿來。」
楚隱舟愣了一下,隨後點點頭,解下手槍與匕首,放在尚有餘溫的鐵砧表面。
鐵匠拿起槍,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又湊近爐火的光亮,眯眼仔細察看槍身的每一處細節。
「強盜的血腥味。」他把槍按在鐵砧上,用鐵鉤穩穩壓住槍管,另一隻手搶起了錘子。火星再次迸射。「你的貪婪就是它最好的火藥。」
他的視線隨即落到楚隱舟厚重的大衣上,停留數秒。「脫了。」
楚隱舟脫下大衣遞過去,鐵匠接過,翻過來仔細查看內襯,粗糙如砂紙的手指撫過那些細密甚至有些詭異的縫合線,指節停頓了幾處。
「這衣服裡頭連著別的地方。」他低沉地說,抬起眼看了楚隱舟一眼。
楚隱舟意識到,這位由吉下賽女人推薦的鐵匠不一般。
老鐵匠將大衣掛上工作檯旁的木架,拿起一柄特製的針和一卷看不出材質的暗色線,開始縫合。針腳細密而古怪,並非直線,更像某種符文。
一時間,鋪子裡只有錘擊聲,銼刀打磨聲與針線穿透厚布的細微嘶響交織。爐火躍動的紅光在鐵匠汗濕的皮膚與金屬鉤臂上流淌,將他映照得如同從古老傳說中走出的工匠之神。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沉穩,帶著歷經無數錘鍛的篤定。
約莫半小時後,他將煥然一新的手槍與匕首並排放在鐵砧上,又將縫補好的大衣疊好放在一旁。
「好了。」
楚隱舟首先拿起手槍與匕首,並排托在掌心。
槍身經過重新鍛打,線條凌厲流暢,槍管上多了一道暗金色的紋理,如同血管蜿蜒延伸。槍柄換了深褐色新木,觸手溫潤,完美貼合掌心的弧度。
匕首刃身更加鋒利,刃口流轉著冷冽的蒼白光澤。血槽加深,螺旋紋路細密繁複,握柄處鑲嵌一顆暗紅寶石,如同閉攏的眼臉,內里有微光脈動。
暗紅色的字跡在視野中凝結:
【電閃與雷鳴】
【遺物】
【經由哈姆雷特的鐵匠進行最終的強化。子彈離膛時快如電光,擊中時爆發出毀滅性的力量。匕首刺入血肉,傷口會沿著最致命的路徑裂開,拔出時,鮮血會噴涌如注。】
【你的貪婪已被淬鍊為更純粹的殺意,承載著終結一切的使命。】
他穿上大衣。布料變得異常輕薄卻堅韌,觸感宛如某種古老生物的鞣製皮革。內袋的空間深不可測,伸手探入竟摸不到底。衣領內側多了一層暗色襯裡,貼著後頸皮膚,傳來持續的、令人清醒的微涼。
【來去無蹤】
【遺物】
【經由哈姆雷特的鐵匠進行最終的強化。這件大衣已熟記你獨有的氣息。隱匿時它會助你融入陰影,追擊時它會減輕你的腳步。它不會讓你隱形,但會讓注視你的目光在關鍵時刻產生一瞬的猶疑。】
【內袋連接的無窮空間依舊服務於你的貪婪,它將見證你的掠奪。】
一股全新的力量在血管中奔涌,如同他的全身都經歷過淬火。
鐵匠抬起汗涔涔的臉,目光再次落在楚隱舟身上。「把你懷裡那柄扇子給我看看。」
楚隱舟沒再猶豫,從大衣內袋中取出【伯爵夫人的扇子】,遞過去。鐵匠接過,在手中反覆查看。
他沒說話,轉身走向熊熊燃燒的熔爐,直接將扇子丟了進去。火焰猛地竄高,發出仿佛活物哀鳴般的聲響。
「你身上還有沒有和這扇子氣味相近的東西?」鐵匠背對著他,聲音從爐火呼嘯中傳來。
楚隱舟又掏出【男爵的長鞭】與【子爵的香料】。鐵匠接過後瞥了一眼,同樣毫不猶豫地將它們投入熔爐。
三樣來自猩紅庭院的遺物,在烈焰中翻滾掙扎。扇骨融化,長鞭化為飛灰,香料罐爆開一團濃郁的紅霧。爐火顏色陡然轉變,化為一種黏稠不祥的猩紅色,如同大量鮮血在瘋狂燃燒。
鐵匠用他那冰冷的鐵鉤探入爐內,緩慢而有力地攪拌。火焰愈發狂暴,猩紅的光芒從爐膛噴涌而出,將整個鐵匠鋪映照得如同置身煉獄血池。
門外的蘇見晴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蕾娜薇的手已然按在劍柄上。達米安死死盯著那猩紅爐火。
約莫十分鐘後,鐵匠用長柄鐵鉗從熔爐深處夾出一枚已成形的戒指。
戒指通體暗紅,金屬表面流淌著活物皮膚般的光澤,戒面鑲嵌一顆純黑寶石,寶石內部可見暗紅色的細微脈絡在緩緩蠕動,如同休眠的血管。
他將戒指置於鐵砧上冷卻,嗤嗤的白汽升騰。待其冷卻定型,他拿起戒指,遞給楚隱舟。
【猩紅之戒】
【傳說】
【它銘記著猩紅庭院內所有的貪婪,瘋狂與扭曲,亦未完全遺忘那些怪物在淪落之前,曾為人類的脆弱模樣。】
【佩戴者可窺視他人靈魂中最本質的需求,戒指將引導你尋獲對應之物。】
楚隱舟將戒指套上手指。冰涼的金屬迅速吸納體溫,變得與皮膚無異。
鐵匠轉過身,後背倚在鐵砧邊緣,用圍裙一角擦去額頭的汗與手上的炭灰。「去把你的同伴都叫來吧。我會為每個人將兵刃與甲冑鍛到極致。」
他抬起眼,爐火的餘燼在深陷的眼窩裡跳動。「你們是來終結這一切的。我助你們一臂之力。去吧。」
楚隱舟走出鐵匠鋪。鋪子裡只剩下鐵匠和沉默等待的同伴,鐵匠已經開始檢視蕾娜薇的劍刃。
他獨自走在哈姆雷特冷清的街道上。行人與冒險者比往日稀少,幾個蜷在屋檐下整理裝備的人向他投來混雜著敬畏與好奇的自光。
他回到酒館門口,伸手去推木門。
一隻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
楚隱舟猛地轉身。胖子傳令官站在他身後一步遠,臉上堆著那副慣常的圓滑笑容,但在昏暗光線下顯得僵硬。
「楚隱舟先生,可算找到您了。」他的聲音依舊恭敬,甚至有些過於殷切,「領主大人此刻就想見您。請您隨我來。」
「現在?」楚隱舟皺眉。
「是的。大人吩咐過,待您準備就緒,隨時可去。但今日他特別囑咐要見您。」傳令官的笑容未變,聲音里卻滲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東西,像某種古老的、從極遙遠之地折返回來的空洞迴響。
楚隱舟想拒絕。他還要召集同伴,還要回鐵匠鋪。
但他的意識邊緣開始模糊。
傳令官的聲音變得扭曲失真,像隔著一層湍急的水流,又像從地底深處的岩縫中擠出來。「請隨我來。領主大人在等候。」
楚隱舟感到雙腿脫離了掌控。它們開始邁步,跟著傳令官往前走。他想停下,但肌肉不再響應。
街道、房屋、人影,周遭的一切開始褪色、暈染、輪廓崩解,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畫,色彩潰散,形影交融。
等他重新凝聚起一絲清醒的感知,已經站在一扇巨大的石門前。
石門表面刻著繁複的浮雕:沉重的鎖鏈,巨大的飛龍,無數窺視的眼睛,巨大的手掌,以及一顆被荊棘纏繞的心臟。
門縫裡泄出幾縷昏黃黯淡的光,像一隻巨獸疲憊半張開的眼瞼。
傳令官站在他身後的陰影里,聲音縹緲如從深淵彼端傳來:「領主大人就在裡面。請進。」
石門無聲地滑開。
門後是一座宏偉的大廳,富麗堂皇,像帝王宮殿。水晶吊燈從高穹垂下,壁爐火焰旺盛,將光投映在四壁的銀鏡上,衍生出無窮無盡的倒影。長桌鋪著暗紅天鵝絨,擺著銀質餐具和燭台,空氣里飄蕩著美食與香料的氣味。
楚隱舟的雙腿再次不由自主地邁動。他走進大廳,靴底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寂然無聲。
四周牆壁上的銀鏡,鏡面如水波般蕩漾,浮現出一行行字跡。不是血紅色,是熔融黃金般的亮金色,在鏡面上緩緩流淌。
【歡迎你,遠道而來的異鄉客。】
【你已跋涉過漫長而艱險的道路。】
【你戰勝了伯爵夫人的猩紅庭院,清除了諸多盤踞此世的污穢。】
【你理應獲得獎賞。】
【一切付出,一切犧牲,皆將得到回報。】
【很快,很快。】
【請往前來。】
楚隱舟盯著那些流淌的金色字跡,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深、更尖銳的預警,像冰錐抵住後心。
他強行止住腳步。無形的力量仍在拉扯,但他用意志釘住了身形。
他的手探入大衣內袋,握住那顆【先知的眼睛】。
眼球在掌心驟然發燙,像被注入了生命,微弱而急促地搏動起來。他緊緊握住它。
眼前的景象開始劇烈扭曲剝落。
水晶吊燈化作搖曳的、冒著黑煙的火把。銀鏡龜裂破碎,露出後面潮濕斑駁的石磚。
地毯如煙霧般消散,露出陰冷滑膩、布滿苔蘚與污漬的石板。長桌、銀器、燭台像被狂風捲走,只剩下幾根生鏽的鐵柱和角落堆積的、散發著腐臭的濕爛稻草。
富麗堂皇的宮殿大廳露出了真面目。
這是一座暗黑的地牢。
瀰漫著刺鼻的霉味與鐵鏽腥氣,牆壁上掛著沉重冰冷的鐐銬,有些還連著斷裂的鎖鏈,垂在斑駁的石牆上輕輕晃動。地面散落著白骨與不明污跡,骨頭被踩碎了不少,碎茬尖銳,泛著灰白。鐵籠里的火把燃燒著,火焰是暗紅色的,緩慢躍動,像凝結的血液在試圖掙脫束縛。空氣又冷又悶,壓得人胸口發緊。
楚隱舟站在原地,腳下的祭壇刻滿了符文,血跡乾涸發黑,嵌入石縫深處。
哪有什麼準備待客的宴會,只有一座極暗的地牢。
他抬頭望去,石階盤旋而上,消失在濃稠的黑暗中,不知道通向第幾層。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腰間的槍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