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心臟
子彈射出槍膛,三個黑色物質在老祖抬手的同時橫移,子彈連續貫穿三重暗影,每穿透一層,彈頭就暗一分,慢一分。觸及老祖額頭時,它已變成一顆緩慢蠕動的鉛塊。老祖用兩根手指夾住它,隨手丟進腳下的肉壁。地面裂開一道小口,將子彈吞沒後合攏。
「急躁。」老祖的聲音低沉,「每一次輪迴,你們總是這樣。」
他放下手,三個黑色物質緩緩歸位,懸浮胸前。
楚隱舟沒有開第二槍,他盯著那三個黑色物質,【理性之眼】進行解析:
【虛空實體】
【這是那座莊園傾覆時泄出的殘渣,是空間腐爛後凝結的膿瘡,它們是真實的裂隙,萬千次的輪迴後,它們代表世界將被重塑的前兆。】
【每多注視一秒,你的靈魂就被那團黑暗多吞噬一寸,世界正在從這裡開始腐爛。】
蕾娜薇踏前一步站到他左側,闊劍斜指地面,金光與暗紅對峙。珀芮在右側,鳥嘴面具轉向他,輕微頷首。朱妮婭站在稍後方,念珠纏左拳,釘頭錘握右手。
老祖抬手,五指張開。三個黑色物質同時亮起暗紅脈絡,朝四人飄來。
楚隱舟面前那個黑色物質停在三步外,他眼前忽然炸開無數死亡的畫面。
骷髏的長矛刺穿他的胸膛,冰冷的矛尖從背後透出,豬人投擲的尖刺釘滿他的全身,血從數百個傷口同時湧出,肥胖的女巫將他丟進沸鍋,熱氣從鍋底翻上來,收藏家的雙手扼住他的脖頸,猛地一扯,頭顱帶著脊椎被拔起,低頭看見自己無頭的身體還站在原地。
被觸鬚絞碎,被尖牙嚼爛,被酸液溶化,被黑暗吞沒————一瞬間他經歷了千百次死亡,每一刀都真實,每一口都滾燙。
頭痛欲裂,眼眶裡像有碎玻璃在刮,他咬緊牙關,看到朱妮婭的釘頭錘砸中空氣,錘頭落偏,身體跟蹌。珀芮的手指在腰包里反覆摸索,蕾娜薇雙手支撐著闊劍,勉強沒有倒下。
「看見了嗎?」老祖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壓來,「我的影子就能讓你們自亂陣腳。」
楚隱舟舉槍,一瞬間他的視野里出現一百個老祖的身影。他閉眼,深呼吸,憑直覺指向正前方,扣動扳機。
「砰!」
子彈穿過黑色物質,射向老祖。老祖側身,子彈擦過紅色大衣,沒入背後的肉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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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覺不錯。」老祖臉上露出冰冷的笑容,「可惜,這仍然救不了你。
他抬起右手,五指收攏。暗紅光芒在指間凝固。
【回爐重造】!
楚隱舟胸口一緊,感到體內有什麼東西猛地向外抽離,隨後,他的皮膚迸裂,骨頭從血肉里抽離,整副骨架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頸椎,從胸膛的裂口中緩緩拔了出來。
皮膚像脫下的外衣般翻卷,肌肉斷裂撕碎,臟器從骨架上滑落,他脫落的眼球看見自己的骨架懸在半空,完整,森白,微微顫動。
血肉與骨架共同保持高舉雙臂的動作,他的意識還在骨架里。能看見,能思考,但無法控制那張沒有肌肉的嘴,無法驅動那副沒有肺葉的胸腔,他連呼吸都做不到。
重塑開始。
骨架被猛地推回他的皮囊里,血肉湧出,爬滿白骨,纏繞交織,臟器也重新填回,心臟再次搏動,肺葉膨脹又收縮,皮膚最後覆蓋,將一切封住。
楚隱舟重組完成,雙腳落地,單膝跪倒。他咳出一口暗紅的血,整個人被拆散後又拼回,體內無數傷口同時滲血,溫熱黏稠。
「重新做人的感覺如何?」老祖的聲音從前方飄來,帶著嘲弄。
蕾娜薇衝到楚隱舟身後,掏出神聖旗幟,聖光自旗面進發,順著她的手臂湧入楚隱舟體內,一股灼熱洪流隨之蔓延開來。
那股聖光與他體內接觸的剎那,劇烈的排斥反應爆發,仿佛滾油澆入冰水的嗤響與灼痛,金色的光芒從他撕裂的皮膚溢出。
「呃!」楚隱舟牙關猛地咬緊,脖頸青筋暴起,他的【瀆神者】之力再次與聖光發生劇烈衝突。那股熟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灼燒感又一次席捲而來,仿佛要將他的靈魂都點燃。
但這一次,他沒有任由那力量反噬或失控。劇痛中,楚隱舟的意識異常清醒。他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股冰冷、褻瀆的力量在聖光刺激下本能地沸騰、反抗,試圖將入侵的淨化之力撕碎。
他強壓下喉頭的痛哼,將那股翻湧的【瀆神】之力死死鎖在軀殼深處,強迫它蟄伏,那些在血肉深處翻湧的觸鬚似乎平靜了下來,灼熱的疼痛逐漸消退。
他清晰感知到,自己對那股力量的掌控,在剛才極限的壓制中,似乎————更牢固了一分。
蕾娜薇抽回手,楚隱舟體內那些蠕動感徹底消失,他緩緩吐氣,更重要的是,那股因聖光刺激而沸騰的褻瀆之力,已被他重新壓制。
老祖饒有興味地眯起眼,目光在楚隱舟身上停留片刻,「哦?看來,你身體的變化比我想像中的要更加有趣,或許,你確實有實力取代盧修斯。」
楚隱舟將槍口抬起,重新對準老祖,聲音嘶啞:「你————廢話真多。」
老祖笑了:「逞口舌之勇。不過,值得讚許。」
他話音未落,楚隱舟已經開槍,子彈旋轉著撕裂空氣,直射老祖眉心。
幾乎在同一瞬間,老祖抬起的左手五指收攏,暗紅光芒在掌心凝聚成刃,卻不是指向楚隱舟,而是忽然轉向一旁的修女朱妮婭。
朱妮婭慌忙地想要抬起釘頭錘反擊,然而她右臂驟然繃緊,肌肉纖維像被無數無形鉤爪從內部拉扯,撕裂,隨後她右臂的骨頭被抽了出來,懸在空氣中。白骨暴露在暗紅的光線下,末端還在滴著粘稠的血。
釘頭錘從她無力的指間滑脫,朱妮婭雙膝砸地,廢掉的手臂折在身後,隨後骨頭與血肉自行復原,如同楚隱舟先前經歷的撕裂與重塑,疼痛第二次碾過她的神經。她咬緊嘴唇,淚水從眼角滴落。
珀芮奮力擲出一枚藥劑,玻璃瓶在老祖面前炸開,黃色煙霧籠罩他的面孔。他的身形晃了一下,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法術中斷。
蕾娜薇沒有浪費這一瞬。她壓低重心,闊劍再度收至腰側,劍尖凝聚金光,【聖矛】
以最短的軌跡刺出,貫穿老祖的胸膛。
金色光芒從他的背後炸開,燒出一個拳頭大的血窟窿。老祖低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抬手一揮。一道無形的衝擊波將蕾娜薇震退數步,將闊劍插入血肉地面才穩住。
老祖收回手,暗紅光芒重新在掌心凝聚。這次他沒有指向某個人,而是雙手平推,對準四人。
他的怒吼在腔室中炸開:「你們所做的一切掙扎都徒勞無益!」
猩紅能量自他掌心爆發,如血色的颶風橫掃。楚隱舟被狠狠摜倒在地,後腦撞擊肉壁,眩暈與幻象同時襲來。
視野破碎,他看見自己躺在血泊中,胸口開,肋骨如柵欄外翻,那顆心臟在森白的骨籠中緩慢搏動。他掙扎翻身,手臂撐地,視野里的老祖分裂成三個重影,同時伸出手指,指尖對準他的眉心。癲狂的笑聲從四面八方灌入耳道,在顱腔內反覆衝撞。
蕾娜薇單膝跪地,將闊劍深深刺入肉壁才穩住身形,珀芮的鳥嘴面具下泄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她們兩人也都陷入了各自的幻覺中,楚隱舟看到她們頭頂的壓力值都在不斷飆升。
楚隱舟看向朱妮婭。
這位修女跪坐在原地,聖典與釘頭錘都丟在一旁。她瞪大了眼,呼吸急促,那些幻象也沒有放過她,聖堂的穹頂,神父的咒罵,審判者的鏈錘,以及禁閉室無盡的黑暗。
「不,聖光啊————」
她的嘴唇翕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壓力值:100/100】
【朱妮婭的信念正在經受考驗————】
楚隱舟的呼吸隨之停滯,看來朱妮婭的精神要徹底崩潰了。
然而下一秒,純粹的金色字跡在她頭頂上方凝固定格,如同滾燙的烙印:
【無畏】!
朱妮婭站直身體。以她為中心,金色的光如潮水般湧出,楚隱舟眼前的幻象盡數消散,呼吸驟然順暢。金光所過之處,肉壁上的血管痙攣收縮,血肉向兩側退避,像是承受不住光的重量。蕾娜薇拔出插進肉壁的闊劍,重新站穩。珀芮的鳥嘴面具下傳出平穩的呼吸。
老祖站在金光邊緣,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
「穩住,聖光與我們同在!」朱妮婭端起聖典與釘錘,聲音像鐵錘砸在砧石上,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抬起釘頭錘,金色的法陣在蕾娜薇腳下綻開。刀劍形的紋路從陣心浮現,光芒熾烈,那是【光明祝聖】。
蕾娜薇感到一股灼熱從腳底湧上來,灌進手臂,闊劍上的暗金線條驟然亮了一度。她握緊劍柄,側頭看了朱妮婭一眼,鄭重地點頭。
朱妮婭手中的聖典再次翻動,這次金色的法陣又在楚隱舟腳下展開。紋路古樸,光芒沉穩,如同盾牌,是【堅毅祝聖】。
一股沉穩的力量籠罩楚隱舟,傷口不再作痛,像是有人替他托住了所有重量。
朱妮婭手中的聖典合攏,金光在三人腳下緩緩流轉。老祖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嘴角的弧度徹底收平。他不再說話,只是抬起雙手。隨後,那三個黑色物質從肉壁深處重新凝聚,拖著暗紅尾跡朝四人撲來。
「它們又來了!」蕾娜薇握緊闊劍。
朱妮婭沒有後退,她舉起釘頭錘,錘頭凝聚的金光猛地射出,化作強烈的光束。
光束灼白,邊緣燒著金焰,穿過第一個黑色物質,那團黑暗物質像蠟一樣融化,隨後繼續穿過第二個,物質炸成黑煙,穿過第三個,黑煙還沒散開就被金光吞沒。
三聲尖銳的嘶鳴同時響起,黑暗實體徹底消散。
老祖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
蕾娜薇抓住那一瞬的遲滯,闊劍上的暗金線條在【光明祝聖】加持下燒成熾白。她踏前,劍刃自下而上撩起,劈入老祖的肋部,從腋下劃到腰側,拖出一道半尺長的裂口。暗紅液體噴涌,濺在她的肩甲上。
老祖沒有低頭看傷口。他抬手要反擊楚隱舟從蕾娜薇身側閃出,匕首反握,刺入老祖那條還在滴血的裂口,刀尖扎進骨縫。他擰動手腕,將傷口撕得更開。
老祖悶哼一聲,揮臂將兩人震退。楚隱舟踉蹌後退三步,穩住身形。
老祖的右手抬到一半,五指張開,暗紅光芒正在指尖凝聚。
珀芮從側翼無聲逼近。她的腳步很輕,長袍下擺拖過肉壁,沒有發出聲音。右手握著解剖刀,刀尖泛著暗綠色的光澤。老祖的注意力還在楚隱舟和蕾娜薇身上,沒有轉向她。
她出手了。刀刃從下方向上刺入老祖右腕的肌腱,橫拉,割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口。
暗紅液體噴出,濺在她的面具上。
「卑劣的蟲子!竟敢————割傷我的手!」老祖發出一聲咆哮。
珀芮退入朱妮婭身旁,老祖攥住受傷的右手腕,暗紅液體從指縫湧出。他還沒來得及抬頭,楚隱舟踏前,匕首刺入老祖胸口那道尚未癒合的裂口。
刀口抵住肋骨,猛地壓下刀柄。在老祖身體後仰的瞬間,他抬起槍口,扣動扳機。
「砰!」
子彈沒入他的下頜,後頸炸開一團暗紅碎屑。老祖的身體猛地後仰,然後開始猛烈抽搐。
老祖的身體開始猛烈抽搐,肉身在瘋狂顫抖。他腳下的肉壁裂開無數細密的縫隙,暗紅光芒從縫隙中湧出。頭頂的穹頂也開始龜裂,碎肉和暗紅液體如雨墜落。整個腔室在震顫,在收縮,在膨脹,像一顆被捏住又鬆開的心臟。
楚隱舟感到腳下的地面在下陷。「退!」
他抓住蕾娜薇的肩甲,拖著珀芮的衣袖,三人跟著朱妮婭向後退去。朱妮婭的金光尚未熄滅,但被四周涌動的暗紅壓得只剩一層薄光。四人退到腔室邊緣。
四人站定,腳下的肉壁仍在震顫。楚隱舟抬起頭,看見老祖的身體正在融化。
那高大的軀殼不再保持人形。皮膚像被烤化的蠟向下流淌,肌肉纖維從骨骼上剝離,骨骼彎折、扭曲、重新拼接。他向上生長,軀幹拉長,四肢陷進肉壁,頭顱歪向一側,眼眶裡那兩團暗紅火焰熄滅,又從胸腔的位置重新亮起更大的兩團,像兩隻正在撐破皮囊的眼睛。
他長成了一顆心臟。肉身從殘骸中拔地而起,像一棵倒栽的樹,根系扎進穹頂,樹冠沉入地面。搏動聲從每一寸表面同時傳出。
腔室周圍的肉壁開始剝落,血肉像被加熱的油脂一樣向下流淌,滲進虛空,化作一片暗紅的光暈。那光暈從四面八方湧來,像血紅的星雲將他們籠罩。
腳下不再是肉壁,而是星光閃爍的深淵,頭頂的血肉融化成星光,猩紅光芒籠罩眾人。
一顆巨大的觸鬚從虛空的表面升起,暗紅色,表面布滿吸盤和裂紋,頂端托住那顆心臟。心臟懸在觸鬚上方,底部與觸鬚的肉芽相連,像一顆被手指捏住的果實。表面坑坑窪窪,布滿肉瘤和凹陷,每道褶皺里都在滲出暗紅黏液。
【理性之眼】的字跡在虛空中浮現,每個字都在燃燒:
【世界之心】
【那位製造了萬千輪迴之人此時就躲在這團畸形的血肉里,等待孵化。等他破殼而出,世界將不再是你認識的樣子。黑暗將從這顆心臟里湧出,改寫一切。】
三人站在虛空邊緣,腳下的星光倒映著他們的影子,那顆心臟在觸鬚頂端緩慢搏動,每一次收縮都讓周圍的暗紅星光暗一瞬。
朱妮婭的金光徹底熄滅了,蕾娜薇闊劍拄地,珀芮從腰包里掏出新的藥劑。
楚隱舟握緊槍柄,盯著那顆還在蠕動的巨大心臟。
「碎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