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SSSS·古立特
開元三年,七月十五日。
黃道吉日。
暮色從窗欞外透進來,被大紅的喜燭染成一片溫軟的橘光。
燭火搖曳,將整間婚房浸在一種朦朧、夢幻的暖意里。
照美冥安靜地坐在床榻上。
身著一襲正紅蘇緞旗袍,光華內斂,觸手生溫。
那紅濃得妥帖,不事張揚,襯得她肌膚勝雪,幾欲透光。
袍身以金線繡出梅枝,自腰側蜿蜒而上,朵朵白梅傲骨錚錚,宛若真花綴於襟前。
領口與開衩處,是藍玉鏤成的梅花扣,那一點清泠的藍,恰似雪後初晴的天光,為滿身紅妝添了三分雅致,七分矜貴。
貼身的剪裁將少女長成的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腰肢纖細得仿佛一握即斷,胸脯飽滿,起伏的曲線在燭影里流轉,如春水漾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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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叉的裙擺之下,一雙修長的美腿交疊著,不肥不瘦,裹著極薄的黑絲,在明暗間泛著若有若無的柔光,比裸露更撩人。
足尖輕點,踩著一雙鑲金黑緞高跟,步步皆是風情。
冷艷與嫵媚在她身上渾然天成,像一株於幽暗中盛放的紅蓮,根扎深情,花開灼灼。
新婚人妻的雙手交疊在膝上,指尖摩挲著旗袍的緞面。
那雙素來嫵媚多情、能勾走無數男人魂魄的眼眸,此刻正望著門口的方向。
眼波流轉間,帶著期待。
帶著愛。
也藏著少女懷春的嬌怯。
燭芯輕爆,火星微跳。
門外,腳步聲近了。
她唇角微彎,淺淺的,卻勝卻人間萬千春色。
門軸輕轉,發出一聲極輕的「呀」響,安瀾推門而入。
目光落向床榻間那抹灼目的紅,只一眼,便再也移不開。
「冥,交給我吧。」
照美冥抬眸望他,眼尾泛紅,朱唇輕啟,聲音軟綿如絲,帶著幾分嬌憨的依賴。
「請大人憐惜~」
雲鬢花顏金步搖。
芙蓉帳暖度春宵。
杜鵑台的上空,霧氣蒙蒙。
像稠得像化不開的乳漿,一層層一卷捲地堆疊著,將整座城市的天空裹成一個巨大的繭。
霧氣里,有東西存在。
巨大的輪廓在灰白中清晰可見有的覆著厚重的鱗甲,有的長著猙獰的骨刺,如同沉默的山巒,安靜地待在白霧之中。
它們的存在肉眼可見,卻又與世界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頭頂的天空,有邊界。
那邊界像刀切的痕跡往上,是一層泛著淡藍色螢光的平面,上面可見細密的紋路縱橫交錯,如電子線路板般精密排列。
腳下,是人類的都市。
車流如織,霓虹閃爍,人群在街頭巷尾往來穿梭。
沒有人抬頭望向那片詭異的天空一或者說,他們抬頭了,卻什麼也看不見。
霧氣的存在仿佛被某種規則屏蔽,連同霧中那些龐大、足以碾碎整條街道的怪物,一起被從人類的感知中抹去。
機械暴龍獸的巍峨身軀足有七八十米高,銀灰色的合金裝甲在霧氣中泛著冷硬的光澤。
左臂的「三叉戟臂」偶爾開合,進出細碎的能量電弧。
背後四對鏤空的蔚藍色光翼微微震顫,掀起的氣流將下方的霧氣攪出層層漣漪。
它的身側,煌翼炎龍盤旋。
通體流金的龍獸只有機械暴龍獸的三分之一,二十餘米的軀幹在霧氣中劃出優美的弧線。
修長的頸項時而探向前方,紅寶石般的龍眸掃過霧中那些蠕動的輪廓:時而回望自己的搭檔,發出一聲清越的低鳴。
「安奇與第二代不見了?」
機械暴龍獸低沉的嗓音帶著金屬共振的嗡鳴,穿透霧氣迴蕩,「算了,他們不重要。」
龍翼收攏,巍峨的龍軀穿過霧層,當出現在城市的低空時,驚呼如火山噴發般從下方湧起。
「那、那是什麼?!」
「龍!是龍!」
「天哪—快看!」
車流驟停,人群駐足。
有人舉起手機,有人慌不擇路地後退,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仰著頭,望著那尊如山峰般降臨的鋼鐵巨獸,大腦一片空白。
機械暴龍獸沒有理會,在不同電子世界經常會遇到的驚叫。
它伸出粗壯的機械龍臂,煌翼炎龍順勢落在上面,利爪穩穩扣住裝甲凹槽。
二十餘米的金色龍軀立在銀灰色的龍臂上,如一團燃燒的火焰落入鋼鐵的懷抱。
它微微俯身,紅寶石般的龍眸俯瞰著下方那片渺小、驚慌、朝生暮死般的人類都市。
一眼。
就一眼。
便看到了盡頭。
這電子世界太小了。
小到以它的目光,便能從東邊的邊界望到西邊的盡頭。
那些摩天大樓,那些縱橫街道,那些奔走如蟻的人群不過是一段被編寫的數據。
機械暴龍獸同樣在俯瞰。
它的目光掠過那些驚呼的人類,掠過那些閃爍的霓虹,掠過這座城市的一切繁華與喧囂。
「重要的是戰鬥!」
與老戰友心意相通的煌翼炎龍,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咆哮,聲波震散了周圍的部分霧氣,露出更多怪獸的輪廓。
一頭。
兩頭。
十頭。
無數頭。
它們或潛伏在高樓之間,或蟄伏在霧氣深處,密密麻麻,數量遠超想像。
但無論是機械暴龍獸還是煌翼炎龍,都沒有絲毫畏懼。
在學校里「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超絕美少女新條茜蜷坐在電腦椅上,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整個人浸在屏幕冷光與檯燈暖調的交界裡。
淡紫色的短髮有些凌亂,幾縷髮絲黏在額角。
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白T,領口開得很大,一側滑下去,露出一截光潔的肩頭。
T恤的下擺堪堪遮住大腿根,下面什麼都沒穿兩條腿交疊著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修長筆直,肌膚在藍光里泛著冷調的瓷白。
腳趾微微蜷著,塗著淡紫色的指甲油,和發色一樣。
美少女身後的屋內寬敞,卻被塞得滿滿當當
入目可及都是收藏櫃,怪獸模型堆積在每一層格子裡。
地上塑膠袋東一堆西一坨,有的鼓鼓囊囊裝著沒拆的外賣盒,有的癟癟的只剩油漬印在地板上,和散落的怪獸軟膠、雜誌折頁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新條茜咬著左手拇指,牙齒輕輕磨著,一雙杏核狀的紅瞳,盛滿了屏幕的幽光,像是兩顆浸在夜色里的紅寶石。
瞳仁里倒映著那些混亂的畫面怪獸的巨影、崩塌的大樓、奔逃的人群。
可她的臉上只有困惑。
杜鵑台可是我打造的世界,怎麼會出現數碼寶貝里才有的機械暴龍獸?
「那頭飛龍又是什麼?」
「實在太奇怪了!」
難道和亞歷克西斯一樣,從別處闖進來的意外來客?
新條茜鬆開咬著的指甲,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下唇。
唇瓣是自然的櫻粉色,此刻被舔得微微濕潤,在屏幕的光里泛著瑩潤的光澤。
她轉頭,看向不知何時佇立在身側的高大黑影。
墨色的長袍自雙肩垂落,將下半身完全籠罩,長袍之上,是稜角分明的黑色肩甲。
頭部被一頂尖頂黑帽包裹。
帽檐下,一雙猩紅的眼瞳在黑暗中灼灼燃燒,帽頂之上,淡青色的火焰幽光裊裊升騰o
新條茜抬著下巴,指向電腦屏幕里那尊巍峨的機械龍影,聲音里裹著藏不住的困惑與嬌蠻。
「亞歷克西斯,這是怎麼來的?我的杜鵑台里,不該有這種東西才對。」
作為慫恿少女不斷製造怪獸、把毀滅當樂子的電子病毒亞歷克西斯也是一頭霧水o
但他不在乎。
對方怎麼來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不能在他這不死不滅的無聊生命里,攪出一點水花,炸出一點樂子。
「意外而已。」
亞歷克西斯笑著彎下腰,被陰影籠罩的臉湊近少女的耳側,「小茜手裡那麼多的怪獸,要不要去試一試呢?」
「對面兩頭龍獸,看起來也是來者不善呢。」
新條茜眨了眨眼。
下一秒霧海沸騰。
第一頭怪獸從灰白色的混沌中衝出,那是頭爬行類的巨獸,通體覆蓋著暗青色的鱗甲,巨口張開,腥風撲面。
它從側面撲向機械暴龍獸,利爪撕向黃金龍翼的連接處。
機械暴龍獸左臂的三叉戟臂橫掃而出,三道寒光一閃,那頭怪獸便被攔腰斬成兩段。
碎裂的軀體墜落,在半空中化作數據碎片,消散成虛無。
第二頭緊跟著撲了上來。
那是一頭飛禽形的怪獸,雙翼展開足有五十米,利爪如鉤,直取煌翼炎龍的咽喉。
煌翼炎龍發出清越的龍嘯,修長的頸項一縮一伸,口中噴吐的烈焰將那頭飛禽整個吞沒。
灰白色的霧氣劇烈翻湧。
一頭巨影撞破霧障,踏碎街角的高樓,它形似放大了千百倍的甲蟲,烏黑甲殼上流淌著幽綠的光紋,每一步都將瀝青路面踩出龜裂的深坑。
第二頭緊跟著顯形一那是半截從霧中探出的蛇頸,鱗片慘白如骨,頸項彎曲時壓垮了高架橋的橋塔,鋼筋混凝土如脆餅乾般斷裂、墜落。
第三頭。
第四頭。
五、六、七八頭怪獸,全部踏入人間。
大的如山嶽橫移,背脊擦過兩側樓宇的頂層,玻璃幕牆如冰雹般傾瀉;小的也有三十餘米,每一步都讓地面震顫如鼓。
它們從四面八方圍攏,將機械暴龍獸所在的區域,圍成一座由血肉與鱗甲築成的鬥獸場。
「怪、怪物!!」
「跑!快跑啊!」
尖叫聲如潮水般炸開。
人群像受驚的蟻群四散奔逃,推搡、跌倒、踐踏。
有女人抱著孩子衝進巷口,有男人癱坐在路中央仰頭呆望,嘴裡呢喃著「末日降臨」
o
車流撞成一團,保險槓碎裂,引擎蓋冒煙,爆炸在轟鳴。
剛從同學少女家醒過來的響裕太,與寶多六花一起停下前往醫院的腳步,回頭望向天空。
兩人看見那八頭巨影的輪廓,也看見了那尊銀灰色的鋼鐵之龍。
機械暴龍獸懸停在半空,煌翼炎龍化作一道流金,纏繞上它的肩甲,與它融為一體金色的紋路沿著裝甲蔓延,在關節處燃起赤紅的焰光。
那雙天藍色的龍眸,俯瞰著四周湧來的獸潮。
沒有驚慌。
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近乎無聊、俯視螻蟻般的平靜。
龍嘴微張。
胸腔深處,光芒亮起。
那光芒起初只是細微的一點,轉瞬便膨脹成熾烈的火球,沿著喉管一路向上。
「終焉之息!」
橘紅色的龍息如一道垂落的天河,橫貫長空。
第一頭甲蟲巨獸被正面擊中,烏黑的甲殼在光柱中融化、汽化、蒸發。
第二頭、第三頭試圖躲閃,龍息只是輕輕一掃,它們的半邊軀體便如蠟燭般消融,碎裂的殘骸墜落時,在半空中化作飛灰。
光柱所過之處,霧氣蒸發,天空清出一條灼熱的軌跡。
剩餘的怪獸開始後退。
但它們退得再快,也快不過那道從天而降的毀滅。
像神明揮動拂塵,掃去案頭惹人厭的塵埃。
輕蔑的龍眸里,倒映著正在消散的巨影。
第四頭倒下。
第五頭化作灰燼。
第六頭剛逃出百米,便被光柱追上,吞沒。
第七頭、第八頭橘紅色的光柱橫著一切,兩頭巨獸在半空中撞上那道死亡之線,如飛蛾撲火,如積雪遇陽。
什麼都沒剩下。
杜鵑台的天空重新變得空曠,只有淡淡的灰霧還在聚攏。
下方,奔逃的人群停住了腳步。
他們仰著頭,望著懸停於天際的鋼鐵龍獸,望著被龍息燒得通透、正在緩緩癒合的天空。
在死一般的寂靜,面對巨物與未知的恐懼,有人絕望的跪了下來,也有人倉皇逃竄。
「不愧是機械暴龍獸!」
新條茜雙手撐著桌面,整個人幾乎要貼到屏幕上。
紅瞳里盛滿了毫不掩飾的讚嘆一是創作者對完美作品的欣賞,是觀眾對精彩演出的喝彩。
屏幕里,銀灰色的鋼鐵巨獸懸停於霧海,黃金龍翼舒展,周身還殘留著龍息灼燒後的餘溫。
怪獸殘骸正化作光點,在它腳下飄散如祭奠的煙火。
太美了。
太強了。
太讓人想要得到了!
「不過」
新條茜收回撐在桌上的手,往後一靠,陷進轉椅里。
她翹起二郎腿,白嫩如玉的腳丫子在空中輕輕晃著。
「我可是這裡的神。」
「這裡的造物主。」
任性的美少女抬起下巴。
「既然修復世界的工人不行,那就安排戰鬥怪獸好了!」
「亞歷克斯!」
這一聲呼喚,帶著理所當然的頤指氣使一那是習慣了有人永遠站在身後、隨時準備滿足自己一切願望的語氣。
亞歷克西斯優雅地躬身。
猩紅的眼瞳在黑暗中閃爍,帽頂的淡青色火焰微微跳動,像是應和著少女的興奮。
長袍的下擺垂落在地,與滿地的垃圾袋和散落的怪獸模型融為一體,卻又格格不入。
「如您所願。」
他眼中紅光大勝,如兩道實質的光柱,掃過少女身後那面堆滿怪獸模型的柜子。
一格。
兩格。
三格。
所有被紅光掃過的模型,都在同一時間消失不見。
「實例化,發動!」
與此同時,杜鵑台的天空,裂開了。
巨大的光柱從天而降,筆直地刺入那片灰白色的霧海。
光柱消散的瞬間,一頭接著一頭的巨影矗立於天地之間。
有的通體赤紅,甲殼上流淌著熔岩般的光紋,每一次呼吸都噴吐出灼熱的蒸汽。
有的形如修羅,多頭多臂,每一隻手裡都握著武器。
它們從天而降。
砸落在機械暴龍獸四周的廢墟上,將大地震得龜裂,將殘存的樓宇震得簌簌發抖。
黃金龍翼展開,翼尖切開霧氣,拖出兩道灼目的光痕。
那雙無所畏懼的龍眸,掃過四周新降臨的戰鬥巨獸一聲咆哮,震徹雲霄。
滿目瘡痍的杜鵑台,只剩下血與火,以及電腦屏幕前,眼眸彎成了月牙的造物主。
「這就對了嘛~」
「這不對啊!」
聽著耳邊不斷呼喊自己名字的召喚,響裕太拼命地跑。
呼吸粗重得像破舊的風箱,喉嚨里泛著鐵鏽的腥甜。
從天而降的混凝土碎塊砸落在腳邊三步之外,濺起的碎屑划過小腿,火辣辣的疼。
但響裕太不能停。
那聲音——那個在他腦海里炸開的聲音——還在響。
一遍又一遍,像催命的鼓點,像某種無法抗拒的召喚。
跑。
往那個方向跑。
必須跑到那裡。
響裕太扶著門框,大口喘氣,汗水從額角滑落,淌進眼睛裡,蜇得生疼。
走進寶多家開的廢舊物品回收店鋪里,擺在角落裡的老式電腦顯示器,亮了。
屏幕是那種笨重、大屁股的型號,白色的外殼早已泛黃,邊角磕碰出黑色的疤痕。
電源線纏著膠布,怎麼看都該是被淘汰的廢品。
但它就是亮著。
屏幕里,那個藍白色的虛擬人正在成形——不是普通的圖像,是活的,是正在看著他的。
它的輪廓由粗糙的像素塊構成,卻又莫名地讓人覺得真實,像是隔著某種介質,有一個真正的生命正努力向他伸出手。
「我是超強特工,古立特!」
窗外,又是一聲巨響。
大地震顫,貨架上堆積的舊貨簌簌掉落,灰塵瀰漫了整個店鋪。
「響裕太,你有你的使命,拯救這個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