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到了八月份,天氣越來越熱。
蟬鳴從早到晚不停歇,連空氣都像被曬得黏稠起來。
整個咒術高專像是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蒸籠,連樹蔭底下的石凳都有點坐不住人。
淋浴房。
夏油傑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滴著水。
他拿了一條干毛巾搭在肩上,一抬頭,就看到鹿丸坐在休息椅上,透過窗戶望著外面的天空。
那姿勢隨意極了。
整個人透著一股懶散悠閒的意味。
嗒嗒!!
夏油傑走過去,在鹿丸身邊坐下。
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順著發尾滴落。
「話說,這麼熱的夏天,為什麼很少看你出汗啊?」
鹿丸沒有收回望天的目光,嘴角彎了彎。
「哈哈,心靜自然涼麼。」
夏油傑偏頭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我的心不夠靜嗎?」
「反正我看咒術師里,就沒有哪個人能夠做到心靜如水的。」鹿丸轉過頭來,語氣隨意,「說到底,這也和咒力這種力量的性質本身有關。」
咒力這玩意兒,是從負面情緒里擠出來的。
讓一個渾身都是負面情緒的人心靜如水,不是為難人麼。
夏油傑低下頭,沉默了幾秒,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話題,起了個頭。
「鹿丸,你覺得……咒靈為什麼會變強?」
鹿丸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為什麼問起這個?」
「沒什麼。」夏油傑將毛巾從肩上扯下來。
「就是獨處的時間久了,腦子裡有許多零碎的想法。」
按照咒術界一貫的認知,咒靈和咒術師是一對共生體。
咒術師越強,咒靈就越強。
反過來也一樣。
咒靈越強,咒術師就越強。
雙方的數量和力量,在漫長的歷史中,始終維持著某種微妙的動態平衡。
誰也不能把誰徹底甩開。
而在不少高層看來,五條悟的出現,成為了近年來打破這個平衡的誘因。
他們認為,正是這個五條家【六眼】的誕生,才在某種程度上,拉高了咒靈一方的強度。
這種論調,流傳了不止一年兩年了,幾乎成了咒術界的共識。
「你覺得嗎?真的是因為悟嗎?」
以前,夏油傑也是對這種說法堅信不疑的。
進入高專後,他聽到的就是這種論調。
【六眼】現世,詛咒也跟著變強。
可是,在親眼看到五條悟被伏黑甚爾乾淨利落的一刀穿胸之後,那種「最強」的濾鏡碎了。
夏油傑意識到,所謂的「最強」,也會流血受傷。
於是,他開始反思以前的那些想法。
鹿丸沉默了幾秒。
「我倒是有另外一種想法。」
他用手指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圈,動作隨意得很。
「傑,咒靈的根源是什麼?」
「是人類的負面情緒。恐懼、憤怒、怨恨、嫉妒……這些情緒從人的心裡滋生出來,匯聚成咒力,然後,凝結成咒靈。」
「你仔細想想,在這個基石下,真正決定咒靈數量和強度的變數,到底是什麼?」
夏油傑微微眯起眼睛。
瞳孔顯得格外幽深。沉默了幾秒後,還是搖了搖頭。
「你還是直接告訴我答案吧。」
「是人口!」
「人口?」
「沒錯!」
鹿丸又畫了第二個圈。
這一次,他畫得比剛才那個大了不少。
「兩三百年前,這個星球上,所有國家加上一起能有多少人?」
「而現在又有多少人?」
「人口數量在爆炸式的增長,每一個新增加的人,都是一個新的負面情緒來源。」
「這麼多人的負面情緒疊加在一起,咒力的總量,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
「簡單來說就是——不是因為誰出生了,咒靈才變多的。而是因為這個世界的人口基數變大了,負面情緒的總產量變大了。」
夏油傑的眼神微微一動。
「……」
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
鹿丸沒有停。
接著又畫了第三個圈。
「而且,還不止人口數量的因素。」
「你想想看,在科技大爆發後,人類的生活方式變了多少?」
「以前的人,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累得倒頭就睡,哪有時間去思考?」
「現在呢?」
「吃飽的人多了,閒下來琢磨這琢磨那的人,也就多了,比如說……你!」
夏油傑臉色一黑:「好端端的,又說我幹什麼?」
鹿丸笑笑,繼續道:「所以說啊,這人一閒啊,就容易胡思亂想。」
「一胡思亂想,就感覺自己這不順。那不順的,容易產生負面情緒。」
「再加上技術越來越發達,產能越來越高,人花在體力勞動上的時間越來越少,生產負面情緒的時間倒是越來越多了……這不是我亂說,這是規律。」
聞言,夏油傑的眼神亮了一下。
鹿丸沒有停,又畫了第四個圈。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資訊傳播渠道。」
「網際網路的出現,把所有人的情緒連在了一起。」
「以前,通訊方式有限,一個人的怨念再強,也只能影響他周圍那麼一小圈人。」
「而現在呢?」
「網上一條造謠的帖子,短短几天,就能被幾十萬人、甚至的上百萬人看到。」
「線上暴力、謠言傳播、詐騙內容……這些玩意兒,以前也不是沒有,但是,傳播速度和影響範圍,根本沒法和現在比。」
「最重要的是,網路的出現,打破了地理位置的限制,也打破了資訊繭房。」
「無論是幸福還是不幸,都是對比出來的。」
「在網路上,你可以看到別人是如何是紙醉金迷,也可以看的人心之惡……」
「哪怕你住在深山老林里,只要你連上網,就能產生源源不斷的負面情緒。你把一個山民丟到網上三個月,他能給你整出一打新咒靈來。」
夏油傑沉默了好一會兒。
「……」
一時間,只能聽到窗外斷斷續續的蟬鳴。
思索片刻之後,他輕聲說了一句。
「根據高專的資料,四百年前,那一代的五條家和禪院家都有人覺醒了專屬術式,【六眼】和【十影術式】共存的時候,咒靈的強度並沒有出現明顯的增長。」
鹿丸笑了。
「對頭,所以,問題根本就不在哪個人身上。」
「就算沒有悟,咒靈的強度和數量照樣會上升。」
「只是,悟恰好生在了這個時代,恰好跟這場變革撞在了一起。」
「不是他導致了咒靈變強,而是他出現的時候,咒靈已經在變強了。」
「他是在浪潮里出生的,不是他攪起了浪潮。」
夏油傑深深看過來。
「浪潮麼……」
他的目光里翻湧著某種複雜的東西。沉默持續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輕鬆的感嘆意味。
「鹿丸,真不知道你腦子是怎麼長的。」
鹿丸聳了聳肩。
「大概是因為我每天都不怎麼動,所以腦子把營養都吸走了。」
這時候,傳來一陣活力的腳步聲。
噠!噠!噠!
那腳步聲很輕快。
夏油傑轉頭,看到來人後,臉上的表情微微鬆了幾分。
「啊,是灰原啊,要喝飲料嗎?」
灰原雄。
在咒術界這個充滿陰暗神經病和各式偏執狂的世界裡,灰原雄的陽光和活力,顯得他像個異類。
他總是笑著,像是永遠不知道什麼叫煩心事。
對任務盡心盡力,對生活充滿熱情。
那種發自內心的開朗,放在這個充斥著詛咒和死亡的行當里,像是一朵在廢墟上開出來的野花。
突兀,卻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喝飲料嗎?」夏油傑問。
「啊,這怎麼好意思——可樂吧!」
灰原雄嘴上客氣著,轉眼間已經拿著一罐可樂,坐在了夏油傑和鹿丸中間。
他坐得筆直,雙腿併攏,脊背挺拔。
「嘖……」
鹿丸蠕動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看似給灰原讓了些位置,實則只是扭了扭肩膀,屁股連一厘米都沒動。
灰原雄對此毫無察覺,仰頭灌了一大口可樂,然後發出一聲滿足的感嘆。
「前輩,明天的任務要跑很遠啊!」
「記得要帶禮物回來。」夏油傑打起精神,沖灰原雄調侃道。
「是!前輩喜歡甜的還是鹹的?」灰原徵詢意見,活力滿滿。
夏油傑淡淡道:「悟可能也要吃,甜的吧。」
灰原鄭重道:「明白!」
夏油傑看著灰原那張永遠陽光的臉,忽然開口:「灰原。」
「嗯?」
「咒術師這行,還幹得下去嗎?不會覺得痛苦嗎?」
灰原愣了一下。
「……」
他歪了歪頭,將那罐可樂舉到嘴邊,又放下。
然後,他指著自己,咧嘴笑道。
「這個嘛……我這人就是不愛想太多。」
「不過,努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感覺真的挺不錯的!」
夏油傑愣了愣,然後閉上眼睛,輕嘆道。
「也是啊~」
「你就是夏油同學?!」
忽然,一個高挑的身影出現在三人面前。
那是一個女人,身材修長,氣質張揚,一頭長髮隨意地散在肩後。
她站在那裡,雙手抱臂,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夏油傑,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夏油傑還沒來得及反應,旁邊已經有人搶答了。
「我喜歡飯量大的女孩!」
灰原雄舉著手,聲音洪亮,語氣篤定。
「灰原……」
夏油傑有些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沒事,她不是壞人。」灰原雄自信滿滿,還拍了拍胸脯,「我看人的眼光很準的!」
夏油傑不置可否地搖搖頭。
灰原離開後,那女人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夏油傑身邊,偏著頭看他,目光大大方方,毫不遮掩,像是在打量一件感興趣的展品。
「是學弟?挺可愛的嘛!」
「不如先說說你是誰。」夏油傑答非所問。
「哦?」
女人挺起胸膛,語氣裡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得意。
「特級術師,九十九由基。聽說過吧?」
「原來你就是那個……」
夏油傑的聲音里透出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
語氣憤憤不平。
「哎呀,很懂嘛!說說說說看!」
九十九由基沒聽出他語氣不對,她往前湊了湊,整個人興奮得快要發光。
「明明是特級咒術師,卻整天什麼事都不干,在國外閒晃的街溜子!」
「害得我和悟現在忙成這樣,你就是那個罪魁禍首啊!」
「……」
頓時,九十九由基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沉默了兩秒,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支起下巴,將姿態擺成一副「我來給你們上上課」的模樣。
「其實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跟你們不一樣。你們是治標,我呢,是治本。」
「不是去狩獵咒靈,而是創造一個沒有咒靈的世界。」
她頓了頓。
「先給你上一課吧,咒靈是由人類泄露出來的咒力沉澱堆積而成的。」
夏油傑擺了擺手:「這個我知道。所以呢?」
「呃……」
九十九由基語塞了片刻。
她重整旗鼓,清了清嗓子,豎起了兩根手指。
「所以說,有兩種方法可以創造不會誕生咒靈的世界。」
「第一種,消除全人類的咒力。第二種,讓全人類都學會控制咒力。」
「我當初覺得第一種方式可行。畢竟,有典型案例,就是那個禪院甚爾,可惜,他一直拒絕我的研究。」
然後她將兩根手指併攏。
「所以,我現在主攻第二種,讓全人類都學會控制咒力。」
「你知道嗎?」
「術師是不會產生咒靈的,而且……總之,籠統地說,當全人類都成為術師,就不會再產生詛咒了。」
夏油傑沉默。
此時,他心裡驀地閃過一絲黑暗的念頭,化作呢喃,說了出來。
「所以,把所有非術師都殺光,不就行了?」
「……」鹿丸眯著眼,深深地凝視著夏油傑。
「這也是可行的。」
九十九由基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或者說,這才是最簡單的方法,但很遺憾,我還沒有那麼瘋狂。」
夏油傑下意識地順著自己那個思路往下想。
一個沒有非術師的世界,一個所有人都能控制咒力的世界,一個……再也沒有咒靈誕生的世界!
「不,這根本行不通的。」
鹿丸突然開口。
聲音不大,但語氣里有一種很少在他身上出現的銳利。
夏油傑沉聲問:「為什麼?」
鹿丸無奈地扶住額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們這些傢伙,難道沒有上過政治課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