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這兩個「政治小白」,鹿丸嘆了口氣,給兩人上起了課。
「你們有沒有想過,當咒靈真的被根除的那一天,對於咒術師來說,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聽到鹿丸丟擲的問題。
夏油傑和九十九由基同時愣住了。
「假設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了咒靈——」
鹿丸的目光從九十九由基臉上移到夏油傑臉上。
「傑,你覺得咒術師這個群體,還能存活多久?」
夏油傑張了張嘴:「這個……」
他被問住了。
九十九由基也沉默了。
兩人都是咒術界的聰明人,正因為如此,他們清楚鹿丸這個問題的分量。
「沒有咒靈,聲名赫赫的御三家能夠輝煌千年嗎?」
「沒有咒靈,日本政府真的能容忍踩在他們頭頂的超人類?尤其,咒術師這種群體,是神經質比正常人還多的怪物。」
微光之中,鹿丸的臉色時隱時現。
「要知道,瘸子康復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扔掉手中陪伴他多年的拐杖。」
「如果說世界一片清明,沒有災厄,沒有煩惱,那麼數不清的寺廟神觀會倒閉,數不清的信仰會崩塌,那些靠驅邪除厄吃飯的人,靠供奉神明吃飯的人,靠販賣平安符吃飯的人,一夜之間全都沒了飯碗。」
「從某種層面說,咒靈的存在,對於咒術師不一定是壞事。」
九十九由基:「……」
夏油傑:「……」
兩人都找不到反駁的語言。
不是不想反駁,是找不到反駁的立足點。
因為他們都知道,鹿丸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謊言才可以戳穿。
鹿丸語氣幽幽:「我想,當咒靈清零的那一刻,也就是普通人類對咒術師發動戰爭的那一刻。」
「兩方勢力,誰輸誰贏先不論。」
「但這其中的犧牲,絕對遠遠超過因咒靈遇害的人數。」
座椅上,九十九由基沉默不語。
有心反駁的她,卻找不到支撐她反對的理論。
正因為她見識過黑暗,了解人性,所以才知道鹿丸不是在危言聳聽。
如果有一天咒靈真的被清除乾淨,按照她對高專那群老不死的了解,讓他們放棄手中的無上權力,去人類社會當普普通通的退休老頭,絕對不可能。
那些人已經習慣了高高在上,習慣了發號施令,習慣了將自己置於法律之上。你讓他們忽然低頭,比殺了他們還難。
九十九由基不斷思索著。
片刻之後。
氣勢一泄,臉上寫滿了鬱悶。
有理有據,無法反駁。
而且,除了高層的老不死,還有詛咒師這一不安分群體。
這個群體比起一般的咒術師,更加神經質,更加不受約束。
他們可不會在乎什麼社會的法律道德。
為了滿足自身欲望,詛咒師壓根不會在乎咒靈存在與否。
他們只會不斷廝殺,掠奪自己想要的一切。
而被詛咒師殘害的人類,也不會特意去分辨咒術師的好壞。
死了人,見了血,被恐懼籠罩的人們,只會想辦法將咒術師這一特殊人群斬盡殺絕。
「你說的對。」
九十九由基雙手一攤,身體像是軟泥一樣癱在椅背上,像被玩壞了的樣子。
「咒靈要是不存在,要遭殃的就是咒術師。」
她仰頭長嘆。
「啊!我這十幾年都在幹嘛?總感覺像個白痴一樣,滿世界瞎跑亂轉!」
夏油傑張了張嘴:「你……」
他想對九十九由基說什麼寬慰的話。
可是,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剛才,她還提出了兩種解決思路,說得頭頭是道,結果被鹿丸三言兩語就全給否了。
兩條路,一條比一條死得慘。
而自己呢?
自己剛才還順著她的思路往下想,甚至,說出了那句令人驚悚的話。
於是,夏油傑看向鹿丸,沉默了幾秒,才頓聲開口。
「那你覺得,要怎麼才能夠根除咒靈?」
鹿丸詫異地看著他,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問題。
「為什麼要根除他們?」
夏油傑的眼睛瞪大:「……」
九十九由基斜睨:「……」
「在我看來,保持現狀,才是最好的方案。」
鹿丸起身,走到自動販賣機前,給自己拿了一瓶冰鎮蘇打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繼續。
「歷史悠久的華夏文化,九十九小姐了解過嗎?」
常年雲遊在外,九十九由基自然去過那片紅色的土地。
日新月異,欣欣向榮,遠比日本媒體上故意抹黑報導中的模樣,強大百倍。
她在那裡見過太多不一樣的東西。
眼見九十九由基點頭,鹿丸接著道:「華夏的哲學裡有一句治國理念,黃老無為,垂拱而治。」
夏油傑皺眉:「什麼意思?」
鹿丸道:「簡單的理解,就是少干預,多順應。」
夏油傑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你是說什麼都不管,任由咒靈滋生壯大?」
掃了眼夏油傑,鹿丸搖了搖頭。
「不是不管,而是不妄為,不強為,不用過於極端的手段去干預。」
「保持現狀,不也挺好?」
「這麼多年了,也沒見日本被咒靈滅國,那麼多咒術師也不至於沒事做。」
「咒靈在滋生,咒術師在拔除。」
「咒靈在變強,咒術師也在變強。」
鹿丸看著兩人,緩緩說道:「想要有歲月靜好的生活,總是要有人在暗中揹負前行的。」
滋滋滋!!!
窗外,蟬鳴陣陣,熱浪呼呼。
夏油傑忽然抬起頭,看向鹿丸,語氣裡帶著一種極淡的銳利。
「那你呢?你怎麼看非術師?」
「因弱小而高貴?因弱小而醜惡?」
鹿丸無奈地嘆了口氣。
「誒——」
「傑,你怎麼還是這麼極端啊?」
「有空的話,還是多看看華夏道家的哲學吧,沒必要這麼二極體思維。我不在乎什麼術師與非術師,我在乎的是善與惡,是與我關係的遠近。」
說完,鹿丸起身走了。
夏油傑滿臉鬱悶地坐在原地。
九十九由基腦袋一偏,目送鹿丸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嘴角微微翹起。
「吶,說實話,我突然對這個小哥感興趣了。」
夏油傑斜視一眼,道:「我勸你最好不要。」
九十九由基挑眉,道:「怎麼,在你眼裡,這個小哥是個什麼樣的人?」
夏油傑想了想:「我只能說,鹿丸是個明白人。」
…………
九十九由基離開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
側過臉,對著身後說了一句。
「關於星漿體的事,雖然說天內理子死了,但是,似乎有其他替代品。總之,天元大人現在狀況穩定。」
「對了,夏油同學,記得幫我跟五條悟打個招呼。」
說完,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熱浪里。
夏油傑將這話轉告給五條悟。
五條悟坐在窗台上,兩隻腳懸空晃著,手裡拿著一根百奇餅乾棒。
「這麼說,理子可以露面了?」
夏油傑搖了搖頭。
他靠在窗台邊的牆上,雙手抱臂,表情沉著。
「不行,悟,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天內理子這件事,本身就是個陰謀。」
五條悟若有所思地點頭。
他咬斷了那根百奇棒,將半截叼在嘴角。
「也就是說,理子其實是個誘餌,暗地裡,早就有替代品了。」
夏油傑下巴微微收緊,牙關咬了一下。
「真該把這群高層全殺了換一批,整天就知道搞陰謀內鬥。」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
但恰恰是這種平淡,讓五條悟多看了他一眼。
夏油傑的想法看似激進。
當然,對他來說,或許也挺保守的。
…………
由於有了鹿丸和家入硝子、夜蛾正道三人聯手,醫療符在高專內部推廣開來。
無論是在校的師生,還是已經畢業的咒術師,基本人人都得到了三張以上的醫療符。
當然,不是免費的。
高專畢竟不是慈善機構,鹿丸也沒打算做虧本買賣。
可是,相對於拔除咒靈得到的報酬來說,醫療符的價格,已經算是比較實惠的了。
畢竟,自己的命比什麼都貴。
有了醫療符在身,咒術師們的傷亡數目頓時大大降低。
以前,那些因為傷勢過重,沒能撐到硝子面前的,現在都少了很多。
醫療符一貼,輕傷當場癒合,重傷能撐到回高專。
於是,咒術師的死亡率,在短短几個月內下降許多。
同時,還有一件事,五條悟終於掌握了【反轉術式】。
當初,伏黑甚爾捅了他一刀後,其實,五條悟就已經有所領悟了。
那一刀穿胸而過,他的【六眼】看到了某些以前從未看到的東西。
術式的反轉,咒力的逆向運轉……等等。
但是,或許不是真正的瀕臨死亡,離完整的【反轉術式】還是隔著一層紙。
而這一層紙,花了五條悟快一年才打破。
而掌握了【反轉術式】的五條悟,也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最強」。
…………
這個夏天,時間悠悠流逝。
瑞幸咖啡廳。
下午三點,陽光從落地窗斜照進來,將半間店面染成暖黃色。
空調呼呼地吹著冷風,將外面的熱浪隔絕在玻璃門之外。
店裡人不多,角落的位置上坐著四個人。
五條悟,夏油傑,家入硝子,鹿丸。
「傑,你成了詛咒師!」
五條悟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不滿。
然後,家入硝子最先有了反應。
她抬起眼,看了看五條悟,又看了看夏油傑。
表情很平靜,近乎漠然,只是輕輕攪動著杯中的咖啡,勺子在杯壁上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哦,是嗎,能說說理由嗎?」
夏油傑沒有迴避。
他將菜菜子和美美子的事情簡單說了。
兩個小女孩,被村民當成詛咒的源頭,關在籠子裡,被打,被餓,被當成畜生一樣對待。
他去了。
他把人帶走了。
他把那些村民都處理了。
鹿丸道:「喔,原來是為了正義麼。」
家入硝子卻說:「與其說是為了正義,更不如說是為了蘿莉!還是兩個!」
夏油傑額頭的青筋蹦了兩下:「……硝子,什麼時候也會這麼說話了。」
五條悟沒有跟著說笑。
他盯著夏油傑,目光深沉。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可是被咒術界通緝的罪犯!」
夏油傑滿不在意,甚至笑了一下。
「那你還跟我坐在一起,不怕被指責同流合污麼?」
五條悟「切」了一下,扭過頭去,但是,他的視線只移開了兩秒,又轉了回來。
看著夏油傑的眼睛,空氣彷佛都凝固了。
「傑,我只問你一件事……」五條悟聲音銳利,「你殺了你的父母嗎?」
「什麼?!」
家入硝子猛地拍桌而起,難以置信地看向夏油傑。
「傑!你竟然——」
鹿丸:「……」
夏油傑:「……」
窗外,蟬鳴,是夏天。
五條悟沉聲說:「我去過你家。那裡的血痕和咒力殘穢……都指向是你。」
空氣凝固了。
咖啡廳里的冷氣似乎都冷了幾分。
家入硝子的目光在五條悟和夏油傑之間來回掃視,呼吸急促起來,
夏油傑眼眸深處閃過幾分複雜。
最終,他搖了搖頭,語氣平靜。
「沒有,原本……是動了那個念頭的,但最後放棄了。」
五條悟沒有移開目光,追問:「可是,那些血痕……以那種出血量,正常人絕對活不了!」
夏油傑端起面前的拿鐵,喝了一口。
「我的咒靈里有一隻有造血的能力,我只是取了我爸媽的一點血,然後複製,製造了龐大的出血量假象。」
家入硝子追問:「那叔叔阿姨他們呢?現在在哪?」
夏油傑道:「我把他們送出了日本,至於去了哪裡,你們就別問了。」
聽到這個回答,五條悟臉上那層冰霜瞬間融化,重新掛上了玩世不恭的笑容。
「那就沒事了!」
「你想做詛咒師,那就去做好了,這年頭不是講究職業自由麼?」
將墨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自己搞個社團組織,總比給那些老傢伙當打工仔強。沒準以後高專的學弟學妹們畢業了,還能去你那兒就業呢!」
「到時候,你記得給他們開個後門,待遇從優。」
啪嗒!
家入硝子終於把煙點上了。
「呼——」
她吐出一口白霧,斜了五條悟一眼,嘴角的弧度介於無奈和好笑之間。
咖啡館內氣氛回歸平靜。
「傑,今年這個夏天……很難熬吧?」
鹿丸看著夏油傑眉宇間的疲憊,輕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