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夏油傑發出一聲疲憊的嘆息。
那聲嘆息很長,像是要把積壓在胸口的濁氣全部吐出來。
整個人靠在咖啡廳的椅背上。
肩膀微微塌下去。
「咒靈像是無窮無盡的蛆蟲,不斷地湧出來……不停地祓除,然後吸收。」
「那些咒靈玉的味道……」
夏油傑苦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裡帶著深深的厭惡。
「就像在咀嚼一塊……浸透了嘔吐物的抹布!」
鹿丸沉默地聽著。
抬手,招呼。
「老闆,麻煩把你們店裡賣得最好的甜品都上一份。」
「來了!」
服務員應了一聲,轉身朝櫃檯走去。
鹿丸這才轉向夏油傑,臉上帶著些許關心。
「這個味覺的問題,我無能為力。」
「只能事後補償一下,讓你吃點好的,算是……一點微不足道的慰藉吧!」
夏油傑抬起眼。
將目光轉向了五條悟,語氣裡帶著一種關懷。
「悟,灰原……他現在怎麼樣?」
五條悟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天花板,像是在研究上面那道細細的裂紋。
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啊,還在養傷……對你的離開,有點不開心,人也失落,但是,也沒咒罵你就是了。」
呵呵。
夏油傑微微一笑。
「是麼,那真是不錯啊!」
…………
不久前,灰原雄和七海建人一起去執行一起任務。
一個很普通的祓除任務。
按調查的等級來說,二級咒術師組隊,本該是綽綽有餘。
可是,灰原雄卻被重傷。
在送到高專醫療室的時候,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
當時,無論是七海建人還是夏油傑,面色都難看極了。
七海的手在發抖,嘴唇抿成一條線,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夏油傑則站在床邊,盯著灰原那張沒有血色的臉,沉默了很久。
還好,鹿丸用了相當高明的醫療忍術,才重新讓灰原雄的心臟跳動起來。
但是事後,根據咒力殘穢,夏油傑分析出灰原雄的傷勢應該是一級詛咒造成的。
當時他就質疑,高層難道沒有派出一級的咒術師同行嗎?
聞言,七海緊握的拳骨「咔嚓」作響。
他咬著牙說沒有。
這次的任務,上面只派了自己跟灰原兩人。
而他們兩人,才剛剛升到二級。
夏油傑心中一怔。
七海建人這話,讓灰原本就疑點重重的重傷,多添了一份陰謀的味道。
一級詛咒,為何派兩個二級去送死?
是情報失誤,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又或者,只是單純的不在乎?
在高層的眼裡,低等級的咒術師就是消耗品,死了再招就是了?
反正,當時的夏油傑心中思緒翻騰如沸。
…………
五條悟擺爛地看著天花板,用他那副欠揍的語氣,嘲諷著夏油傑的智商。
「要是我是你啊,肯定不會把自己的名聲搞得那麼差。」
「不就是人渣麼,幹嘛要自己動手?」
「專業的事情,就要交給專業的人干啊!」
夏油傑眼神一瞥:「你什麼意思?」
鹿丸接過話頭,語氣平淡:「悟的意思是,為了那些人渣,你沒必要把自己的名聲賠上。」
「當時,只要先把兩個女孩子救出來,然後去暗世界釋出任務,找一個詛咒師來干髒活。接著,你夏油傑大人看到詛咒師襲擊村莊作惡,路見不平,挺身而出,執行正義。」
「這樣子,劇本不就流暢了嗎。」
唰!唰!
夏油傑和家入硝子頓時看向鹿丸,眼中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兩人又同時轉頭看向五條悟,像是在確認他剛才是不是真的就是這個意思。
五條悟把墨鏡往上一抬,露出一雙寫滿了「你才反應過來」的眼睛。
「所以說啊,傑,你就是太衝動了!」
「誒!也怪我沒有教育好你!」
「誰能夠想到一副老好人樣子的你,發起瘋來這麼的凶!」
五條悟一副家門不幸的模樣。
搖頭嘆氣。
還用手在眼角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淚,夏油傑的眼神,立馬變得不善起來。
「喂,你這一副是我長輩的口氣的樣子,還真是對不起了啊!」
不過,夏油傑也在心裡承認,當時自己的確有點衝動,失去理智了。
那兩個女孩被關在籠子裡的畫面,那些村民冷漠麻木的表情,那些鐵鏈和鞭痕,他在那一瞬間,什麼都顧不上了。
可是,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就沒有什麼好後悔的。
就這麼走下去吧!
甜品一盤接一盤地端上來。
提拉米蘇,芝士蛋糕,草莓大福,抹茶千層,巧克力熔岩……鹿丸把它們推到夏油傑面前,自己只留了一塊最小的。
…………
兩個小時後,夏油傑離開了。
走的時候,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隨意地擺了擺,算是告別。
他的背影穿過咖啡廳的玻璃門,消失在夏末午後的熱浪里。
「叮鈴——」
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又安靜下來。
咖啡廳里。
只剩下了鹿丸、硝子、五條悟仨人。
硝子拿起勺子,挖了一口面前的提拉米蘇,叼著勺子含糊地問。
「悟,你畢業了準備去做什麼?」
「自由咒術師?還是回去繼承家業?」
五條悟沉默下來。
靠在椅背上,墨鏡後的目光銳利了一瞬,然後,重新變得懶散。但是,那銳利的一瞬,鹿丸和硝子都注意到了。
「硝子,你應該也早就察覺到了吧…」
「咒術界的高層,不過是一群貪戀權位、卻毫無責任心的人渣!」
五條悟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如果我想改變現狀的話,單打獨鬥是遠遠不夠的。」
「光我一個人強是不夠的,我不可能事事親力親為,因此,我需要培養值得信任的夥伴。」
家入硝子的聲音低沉:「所以……你打算留在高專?當個誤人子弟的老師?」
她的表情有點崩壞,彷佛五條悟做了什麼糟糕的事情。
說完,她又挖了一大勺提拉米蘇,塞進嘴裡,像是在用甜味壓住什麼別的東西。
「喂,硝子,什麼叫做誤人子弟啊!」
「我可是最強的!」
「最強~!」
五條悟不滿地嚷嚷著。
他的聲音很大,惹得店員都往這邊看了一眼。
家入硝子並不理會這個白毛,悠悠地喝著咖啡。
…………
某條不知名的街道。
五條悟依靠著牆壁,在擺造型。
「喂,你擋住我了。」
沒過多久,揹著書包的伏黑惠抬起頭。
看著眼前的男人,身體發出警覺,這個男人每一個地方都流露著危險氣息。
「話說,你這個表情是怎麼回事啊?」
五條悟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將陽光擋了個嚴嚴實實,投下的影子把伏黑惠整個人都罩了進去。
「哦,只是沒想到這麼像……等的好苦啊,你就是伏黑惠吧?」
五條悟拉著一張臉,盯著眼前的小屁孩。
眼神里滿是複雜,像是在看一個他不太想面對、卻又不得不面對的東西。
親眼所見,伏黑惠的臉看起來和甚爾那個人渣簡直是有九分相像。
再加上他那和甚爾一樣令人不喜的氣質,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防備,像一隻隨時準備縮回殼裡的刺蝟……五條悟在心裡嘆了口氣。
「長話短說吧,惠。」
「你的父親,來自於一個叫做禪院家的咒術家族,是個不折不扣的沒責任感的爛賭鬼人渣。」
「離家出走之後,生下了你。」
「你能夠看到咒靈——就是那種奇奇怪怪的類似妖怪的東西,是個有咒術才能的人。」
「禪院家最喜歡有咒術才能的人,所以,你那爛賭鬼父親,就把你賣給了禪院家。」
「然後,你父親那個爛賭鬼又反悔了,想一魚雙吃,又把你賣給了我。」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你父親和我,勉強算是生意夥伴吧!」
在伏黑惠面前說到和甚爾的關係,五條悟不禁有一種丟臉的感覺。
伏黑惠面無表情的盯著五條悟。
臉上立刻就露出了「混蛋的朋友,肯定也是混蛋」的表情。
「嘖,真是討人厭的小鬼!」
五條悟額頭暴起青筋。
「我跟你爛賭鬼父親只是單純的交易,可不是臭味相投的啊!」
「是麼?可是,你自己不也用了『臭味相投』這個詞。」
伏黑惠小聲反駁。
「看來你對自己認知也很清晰麼。」
他的語氣沒什麼起伏,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扎在五條悟的痛處。
「呼——」
五條悟深吸一口氣,決定跳過這個話題。
「總的來說,現在你歸我了,我會教導你發揮出你的咒術才能。」
伏黑惠看了一眼在窗戶里緊張地看著外面的津美紀。
那個女孩正趴在窗玻璃上,鼻尖壓得扁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這邊。
她的表情里有一種擔憂。
「我大概聽懂了。」伏黑惠冷淡道,「津美紀的媽媽也很久沒回來了。總之,就是我們沒用了,對吧?」
看著眼前這個明明還是小豆丁,卻已經強行成熟起來的孩子,五條悟心頭一軟。
伸出手,在伏黑惠的頭上揉了一把。
這小子的頭髮又硬又扎。
「所以說啊……」
「你那爛賭鬼父親其實還是很在意你的。」
「要不然,也不會反悔來找我了。」
「真的把你賣給禪院家的話,你的日子可不一定好過喔!」
「騙人!」伏黑惠的聲音還是一樣的,沒有任何情緒,「真的在意的話,為什麼不自己來?」
「可能是覺得……跟著他不會有什麼出息吧?」
五條悟看著伏黑惠。
「所以,惠,你怎麼想?」
「要去禪院家嗎?還是跟著我?」
伏黑惠沒有立刻回答。他偏過頭,又看了一眼窗戶里的津美紀。那個女孩還在趴著,手指在玻璃上畫著圈。
「父親什麼的,或者是我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如果我去禪院家,津美紀會幸福嗎?」
聽到這話,五條悟立刻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神色嚴肅起來,連那副墨鏡都遮不住眼底的認真。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可以斷言!」
他可是已經打聽過非術師在禪院家的地位,那可真的是連狗都不如。
防護服:「……」
看到眼前小鬼崩壞的表情,五條悟哈哈一笑。
那笑聲很大,在安靜的街道上迴蕩著。
「如果你想讓津美紀幸福,那就跟著給我。」
「只不過,你需要加倍努力。」
「我會讓你變得比你那爛賭鬼父親更強。」
「強到……你能夠憑藉自己的力量,讓津美紀在這個世界上,不受到任何的威脅!」
伏黑惠看著他。
「……」
那雙綠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
高專。
鹿丸坐在訓練場邊的長椅上,看著遠處正在被五條悟折騰的伏黑惠。
五條悟正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一邊畫一邊比劃,嘴裡說個不停。伏黑惠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面無表情地盯著地面。
「悟,他的術式覺醒了嗎?」
五條悟頭也不回,朝鹿丸的方向揚了揚手。
「還沒有,不過快了。」
「在本名師的調教下,一個月……不,最多半個月,就讓他覺醒。」
鹿丸摸了摸下巴,呢喃道:「傳說中的【十影術式】,召喚式神的影法術,有點好奇誒。」
因為,奈良一族的秘術,也是以影子秘術為根基。
操控影子,束縛影子,在陰影中移動,在黑暗中潛行。
卻從來沒想過,影子還能用來召喚式神。
因為,在蓬萊帝國,這種召喚流的都是通靈獸。
可是,通靈獸都是有著獨立的意識思想的生物。
雖然有的很強大,可是不一定完美契合施術者。
鹿丸想著,看到時候能不能從【十影術式】中取得靈感。
如果能,那他的影子秘術,或許能多出一條全新的路來。
「對了,悟他跟禪院家打過招呼了嗎?」鹿丸隨口一問。
「招呼?什麼招呼?」硝子疑惑看來。
「……??」鹿丸無奈扶額,「這個傢伙,不會是直接去截了胡吧?完全不考慮後續麼?」
「是吧?可能吧?」硝子吞雲吐霧。
「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囂張呢!」
鹿丸失笑。
他為禪院家默哀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