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千年老鬼
天元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
若是「飛驒靈山淨界」這句話,是從御三家那些活過百年的老傢伙嘴裡說出來,她尚且能夠理解。
那些家族世代流傳古老典籍,偶然記下一鱗半爪,不足為奇。
可是,眼前這個來歷不明的陌生年輕人,竟然一口道出這個深埋歲月之中的地名。
四道視線牢牢鎖死卑彌呼,仿佛要將對方從裡到外看透。
「你們想幹什麼?」
卑彌呼靜靜注視著天元,高境界的【第八感】如同無形的潮水漫過對方的神魂,直接穿透表層的意識,讀取到天元心底盤旋翻滾的精神念頭。
「原來全名是叫【飛驒靈山淨界】啊。」卑彌呼緩緩複述,「既是你一手維持的結界空間術式,也是你用來延緩自身咒靈化的依仗。」
目光落在天元幾經畸變的軀體之上,語氣平淡,不帶嘲諷,只是陳述事實。
「維持這副怪異的模樣,一定很苦惱吧?」
「我可以幫你。」
卑彌呼乃是親手推演、建立【基因鎖體系】的研究者,對於肉身、基因的機理造詣已經達到頂尖層次。
不等天元調動防備,他抬手輕輕一揮。
刷一道凝練的白光脫掌而出,刺入天元體內。
嗡聽不見的震顫,自天元身體內部炸開。
她那副非人畸形的軀體,如同橡皮泥一般開始流動變化。
皮膚表面詭異紋路順著肌理重新排列,血肉筋膜更迭重塑————
幾分鐘過去。
方才那副四目異形的模樣徹底消失。
原地站著的,是一位膚色略微慘白,容顏沉靜端莊的古典美人,長發垂落。
卑彌呼望著眼前煥然一新的身影,輕笑一聲,出聲贊道。
「這便是你的本來面目麼,氣質很不錯。」
天元低頭,怔怔看向自己。」
體內那股長久以來不斷侵蝕肉身、逼迫她走向咒靈化的狂暴咒力躁動徹底平息。
不再時時刻刻撕扯。
她有些呆萌地抬起雙手,望著修長白皙的十指。
千年歲月,作為近乎「全知」的術師,世間百態、術法興衰她盡數見證。
可是,卑彌呼方才的手段,依舊讓她生出大開眼界之感。
短暫的失神過後,天元抬眼,直接發問。
「你們是來奪取宿儺的即身佛嗎?」
即身佛,正是兩面宿儺前世遺留下來的肉體。
千年前,宿儺身死之後,遺體被特殊的咒術煉製成至高咒物。
本質上,依舊屬於宿儺肉身的一部分,軀體之內封存著磅礴力量。
而這尊即身佛,就被安置守護在【飛驒靈山淨界】的深處。
【第八感】之下,天元心中所想盡數被卑彌呼捕捉。
「將這一具即身佛交由宿儺吞噬,便能夠讓他恢復全盛時期的力量嗎?」
卑彌呼低聲自語,眼中燃起研究者的眼神。
「倒是相當有意思,記一下,列為後續重點研究課題。」
「是,教授。」
身後跟隨的年輕學者恭敬應聲。
可是,天元當即出言警示,神色肅穆。
「你出手幫我驅散了咒力異化的異常狀態,這份恩情我記下。」
「但是,我不會同意你們的舉措。」
「一旦你們的計劃失敗,恢復全盛力量的宿儺,世間上,將再也沒有可以制衡他的存在,整個咒術界都會墜入滅頂的災難。」
「這樣的結局,沒有人願意看到。」
話音落下,天元便打算就此離去,不想繼續和這群來歷莫測的外來者糾纏。
可是,就在腳掌即將踏出的瞬間她整具身軀驟然僵在原地。
「————??」
任憑她如何發力,腳掌都無法抬起分毫。
一股無質無形的力量層層包裹,死死束縛住她的四肢百骸。
天元猛地抬頭,美眸之中,寫滿濃烈的震驚,周身薨星宮的結界符文微微動盪。
「你做了什麼?是結界術?封印術?」
「不對————我完全沒有感知到咒力術式的波動!」
卑彌呼隨意擺了擺手,神態從容淡然。
「沒做什麼,只是現在,我們可以好好交談了吧。」
天元並不回話。
嘩啦體內沉澱千年的海量咒力轟然運轉起來,如同奔騰不息的潮水湧向四肢,想要掙開這層詭異禁錮。
然而,那層束縛紋絲不動。
「這究竟是什麼能力————既非咒力,也不屬於結界。」
天元心底不解。
就在天元不斷催動力量奮力掙脫之際,卑彌呼的聲音再次傳入她的耳中,簡簡單單幾句話,卻讓天元心底生出刺骨的寒意。
「不想死的話,就老老實實配合我們。」
「至於宿儺,我不想重複第二遍。倘若真的出事,我有能力將他斬殺,一切後果,由我來負責。」
天元凝視眼前的卑彌呼。
她活過漫長千年,見過數不盡的術師。
窮凶極惡之輩,瘋狂偏執之徒,悲壯赴死的強者,深陷絕望的凡人————
長久的沉默過後,天元重重長嘆一口氣。
「如今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不得了,解開禁錮吧,我帶你們過去。」
卑彌呼收回施加在天元身上那股無形束縛。
重獲自由,天元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踝,神色複雜,深深看了卑彌呼一眼。
緊接著,她十指翻飛,飛快結出繁複咒印。
「呲」
短短數秒,一道泛著朦朧柔光的空間漩渦憑空浮現。
天元率先邁步,踏入漩渦之中,卑彌呼連同兩名年輕學者緊隨其後,相繼跨入。
眾人仿佛行進在一條構築而出的幽暗虛擬長廊,四周昏暗朦朧。
向前穿行片刻,遠方浮現光點。
穿過光點,景象驟然切換。
一大片巨大傾斜的岩石鋪展在面前,洞口漫出絲絲縷縷的寒氣。
天元停在山洞洞口,側過頭看向卑彌呼。
「順著洞穴一直向深處走到底,便是宿儺即身佛的存放之地。」
一行人順著幽暗廊道不斷向內深入。
不多時,便抵達【飛驒靈山淨界】的盡頭空地。
空地中央,一道盤坐的身影靜靜坐落。
天元站在空地邊緣,開口解釋。
「這便是宿儺前世的遺體,也就是你們所要尋找的即身佛。」
年輕學者瞬間變得興奮,快步衝到盤坐的軀體跟前,來回仔細打量,難掩驚嘆,轉頭對卑彌呼說道。
「教授,歷經上千年歲月,這一具屍體居然沒有腐爛消解?!」
「是因為軀體內部依舊封存著特殊力量。」
卑彌呼說著,蹲下身。
無形的掃描力量鋪開,解析這具古老肉身。
軀體的每一寸組織之中,都充盈著屬於一股能量。
不止是被包裹的頭顱,四肢、軀幹全部浸透力量。能量沉澱深埋骨骼縫隙,遊走纏繞於肌肉纖維,甚至盤踞在每一顆細胞的細胞核之內。千年光陰流逝,這份殘存的力量,竟然還在軀體內部緩慢不息地循環流轉。
天元佇立一旁,好似想起什麼,適時補充。
「宿攤即身佛千年不腐,一方面依靠他自身遺留的力量,另一方面,也仰仗【飛驒靈山淨界】這片空間環境的滋養。」
卑彌呼側頭望了天元一眼,沒有追問淨界滋養背後更深層的原理,只是淡淡吐出一句o
「把這一具屍體帶走。」
「是,教授。」
天元原本還打算繼續告誡,訴說即身佛潛藏的萬千兇險,可聽到這句話,不由得當場愣住。
這和她心中預想的劇本截然不同。按照常理,對方理應繼續追問細節,或是讓自己再三重申這件咒物的恐怖危險性。她嘴唇微微張開,幾番顫動,最後終究還是閉上,什麼都沒有多說。
一行人折返,重新回到薨星宮大殿。
天元立在原地,看著卑彌呼一行人並沒有就此離開的打算,不由得開口。
「你還有別的事情?」
卑彌呼神色坦然:「我出手幫你根除咒靈化的隱患,接下來數百年,你不必再承受咒力侵蝕之苦。這份恩惠,難道不需要付出一點報答嗎?」
天元:「.....」
「你活了整整上千年,見證無數世代,見過形形色色與生俱來的生得術式。可以幫我完善擴充術式基因資料庫。」
天元眨了眨那雙帶著幾分茫然的眼眸:「————我要怎麼幫你?」
「方法很簡單。」卑彌呼語氣輕鬆,「每個星期,你調集一部分咒術師或是詛咒師來到此處。我只抽取他們的血液,採集少量肉身組織樣本。研究結束之後,便會完好無損讓他們離開。」
短暫的沉默後。
「好。」
天元緩緩吐出一字。
事情就此敲定。
很快,一份由天元發出的通告傳遍整個咒術界。
通告宣稱,天元想要見一見現世的術師後輩,希望高層每周送來三十人,藉此和後輩們增進交流感情,咒術師、詛咒師皆可。
消息一出,整個咒術界為之震動。
而比通告本身更加令高層恐慌的是——千年以來甘願充當沉默符號,一心維繫結界運轉,從不插手俗世紛爭的天元大人,第一次明確向外提出屬於自己的要求。
他們需要一尊神,但絕不是一尊擁有訴求的神。
高層們連夜召開緊急會議。
可所有人都明白,萬萬不能徹底觸怒天元。整片國土的結界體系全依仗天元大人支撐,失去天元大人,咒術界的根基便會轟然崩塌。
幾番權衡妥協,高層決定先挑選三十人作為試驗。
這批人之中大半都是走投無路的詛咒師,剩下一部分是地位低微、毫無背景的低級咒術師。他們共同的特點便是身後沒有靠山,就算短暫消失,也不會有人追查過問。
這些人被帶入【飛驒靈山淨界】接受卑彌呼的研究。
抽血,提取血肉組織,各類樣本採集依次進行。
卑彌呼也恪守約定,不曾傷害任何人的性命。
兩天的研究結束,收集到足夠的術式基因數據之後,便將所有人放回外界。
同時,卑彌呼動用能力清除、改寫了這三十人這兩天的真實記憶,植入虛假的記憶。
在他們腦海之中,這兩日的經歷,變成了在薨星宮聆聽天元大人講道,飲茶休憩,得到天元大人指點教,云云。
咒術界高層暗中觀察,發現歸來的三十人狀態完好,沒有任何異常,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第一批三十人,平安歸來。
第二批三十人,同樣安然無恙。
第三批,第四批————
每一批被送過來的人回去之後,全都滿面喜色,四處稱頌天元大人性情溫和、平易近人。
高層們漸漸放下戒備。
天元依舊一如既往穩固全國結界,僅僅只是每周多出這麼一樁微不足道的請求。
一場另類的「挾天子以令諸侯」,就此悄然成型。
如同在一次次的樣本研究之中,卑彌呼也生出新的感悟。
這片土地之上,從上至下的眾生,都被一層無形的枷鎖籠罩。
無形咒力潛移默化地浸染眾生。
導致這裡絕大多數人的思維,已經不能用普通世人的邏輯衡量。
很多時候,無論強者弱者,都會做出種種愚昧、激化矛盾的舉動。
只要深陷這套可悲的循環之內,縱使手握再強大的力量,也難以掙脫超脫。
而咒術師大多性格極端。
年紀輕輕,便覺醒強橫術式力量,卻也最容易迷失自我。
千年歲月,天元所見的術師,大抵皆是如此。
即便是數百年前誕生的【六眼】持有者,或是掌握【十影術式】的天才,也不過是得天獨厚,生來便擁有無與倫比的力量。
了解過後,卑彌呼輕輕搖頭,低聲感慨。
「有術無道————」
他拿起記錄本,落筆寫下最後一行文字,隨後合上本子。
抬眼,目光望向身側的天元。
「不過,沒想到這片土地之上,還藏著另外一個活過千年的老鬼,羂索————」
日向亦這邊,收到了卑彌呼發來的情報。
「羂索??」
情報顯示,這個天元和羂索,是老相識了。
兩人在一千年前,就已經相識,之間的關係挺複雜,不是單純的對立。
「通過不斷更換大腦和肉體,從千年前一直活躍到現在麼?是眾多事件的幕後黑手——」
「有點本事麼!」
「又是一個千年老鬼!」
「連鹿丸的情報里,都沒有這個傢伙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