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丸叼著煙，抽了半截，白煙裊裊模糊了他的眉眼，跟老爹並肩，總沉默著也怪彆扭，他終於開口。
「老爸，家族的影子秘術，我改了改。」
鹿久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兒子身上。
「喔？那就到場子裡試試。」
兩人走到訓練場中央。鹿久退到幾十米開外，站定了朝他揚了揚下巴。
「使出來我看看。」
鹿丸把煙叼在嘴角，抬手按滅在旁邊的石墩上。
單手結印。
下一秒，他腳下的影子驟然向著四周鋪開，像潑開的濃墨，順著地面的紋路無聲蔓延。
空氣里的光線似乎都暗了幾分，十二道人影就這麼從影子裡「走」了出來。
有男有女，身形或高或瘦，有的站得筆挺，有的半弓著腰，周身氣息截然不同。
有的鋒銳如刀，有的沉厚如山，有的飄忽不定，讓人難以捕捉……
鹿久下意識地數了一遍。
十二個。
「這是什麼？」他問。
「十二影式神。」鹿丸吐掉菸蒂，聲音平靜，「各有分工，有專門突進破陣的，有負責偵查感知的，有用來干擾迷惑的……還有兩個是純輸出型。」
「就算被打碎了，也不會真的消失，都是我自己構築的式神，只要術式核心沒壞，就能一直重組。」
鹿久沒說話。
他盯著那十二道氣息各異的影式神，看了很久。
「這術式……能維持多久？」
半晌，他才開口。
「一直……」鹿丸說，「只要我活著。」
「你自己琢磨出來的？」
「參考了禪院家的【十影術式】。」鹿丸老實回答，「但我把勢神全部重新構築了一遍，肯定不如人家血脈傳承的方便，天生就自帶式神，我這十二個，是按著我自己的需求從零搭出來的，跟我自身的契合度，也最高。」
鹿久看著他。
看著眼前這個叼著煙、下巴冒出點胡茬、眼睛半睜半閉的男人。
記憶里那個總皺著眉嘟囔「麻煩死了」的小鬼，好像還是昨天的事。
這才兩個月啊。
「收了吧。」鹿久開口，聲音沒什麼波瀾。
鹿丸抬手。
十二道人影同時淡去，像風一吹就散的水墨畫。
再試下去，鹿久覺得自己該出醜了。
這是實話。
他本就不是修行天賦頂尖的人。
帝國這些年天地元氣充裕，人人都在進步，他也摸到了【第六感】的門檻，可就算在【第六感】里，也是墊底的那一撥。
而且，鹿久走的也不是戰鬥路線，真要動起手來，怕是連兒子這十二影里的兩三個都應付不來。
「走吧，吃飯去。」鹿久轉身往場外走，「你媽該等急了。」
鹿丸媽媽的手藝還是老樣子，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炸得金黃酥脆的天婦羅，烤得滋滋冒油的秋刀魚，咕嘟冒著熱氣的味噌湯，幾碟爽脆的醃菜，還有煮得軟乎乎的關東煮……旁邊溫著一壺清酒。
看見兩人進來，她連忙招手，拉著硝子就往自己身邊坐。
「哎喲這孩子，怎麼這麼瘦。」
她一邊念叨，一邊不停地往硝子碗裡夾菜。
「多吃點多吃點。是不是鹿丸沒好好照顧你？他從小就笨手笨腳的，小時候養只獨角仙都能給養死……」
「媽。」鹿丸夾了塊天婦羅，無奈地叫了一聲。
「我沒跟你說話。」鹿丸媽媽頭都沒回。
硝子低著頭扒飯，嘴角偷偷翹著。
鹿丸斜眼瞅她，眼神明明白白，你笑什麼笑。
硝子抬眼回了他一下，眼尾彎著，我笑你呢。
鹿久坐在對面，安安靜靜吃飯，偶爾端起酒盅抿一口。目光時不時在鹿丸和硝子之間掃一圈，又低下頭繼續吃，嘴角藏著點看不見的笑意。
吃到一半，鹿丸媽媽忽然停下筷子，拍了下手。
「對了！你們今晚住哪啊？」
「住我以前那屋就行。」
鹿丸說。
硝子放下筷子，輕輕咳了一聲。
聲音不大，鹿丸卻立刻聽懂了訊號。
他一口喝乾碗裡的味噌湯，站起身。
「媽，我們出去走走，消消食。」
「啊？剛吃完飯就走啊？我還沒跟硝子說……」
「讓他們去吧。」
鹿久忽然開口，端著酒盅又抿了一口。
鹿丸媽媽轉過頭瞪了他一眼，鹿久低頭，看著酒盅里的酒，假裝沒看見。
………………
硝子走出老遠，才長長撥出一口氣。
「這就是中年婦女的戰鬥力麼……」她感嘆著，「太嚇人了。」
「什麼中年婦女。」鹿丸揶揄地笑，「再過些年，在那幫小屁孩眼裡，你也是媽媽桑了。」
硝子停下腳步。
她淡定地從口袋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火光明明滅滅映著她的臉。然後她轉過頭，對著鹿丸笑了一下，笑得特別溫柔。
下一秒，她把燃燒的菸頭，朝著鹿丸的胳膊按了下去。
「燙燙燙——！」
鹿丸猛地縮手，往後跳了一步。
「你幹嘛啊！」
硝子叼著煙，雙手插回大衣口袋，轉身繼續往前走，背影都透著點淡定的囂張。
鹿丸追上來，幽怨地看著自己胳膊上那個小小的紅印。
「留疤了怎麼辦？」
「沒事，你不是會醫療術式麼。」
硝子頭都不回。
「有這麼用的嗎？」
「就當鍛鍊你精細控制了。」
鹿丸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笑著跟了上去。
兩人沿著街道慢慢走，路燈把影子拉得一長一短。
走了一段，硝子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路中央，仰著頭，愣愣地看著天空。
「哎，為什麼你們天上，有兩個月亮啊？」
鹿丸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夜空中，兩輪明月並排懸著。
「那個啊。」鹿丸抬了抬下巴，「是帝國皇族住的地方。」
「皇族住月亮上？」硝子眨了眨眼。
「嗯，據說最早是六道仙人造的，後來，陛下又重新改造擴建了。外表看著像月亮，裡面是皇城，叫蓬萊。」
硝子盯著那輪「月亮」看了好半天。
「那另一個呢？」
「另一個是天然的衛星，不過，我之前聽說最近也在規劃改造，過些年就要往上面移民了。」
「移民到月亮上？」
硝子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有點不可思議。
「嗯。」
硝子站在風裡想了想。
這種事，放在自己原來的世界，那得是震驚全球的大新聞。可在這兒，聽鹿丸說起來，就像說明天要開個新便利店一樣稀鬆平常。
「走吧。」鹿丸忽然轉身，往街角的一家小店走，「先去給你買個東西。」
店面不大，門口掛著塊舊招牌，刻著「鴻蒙終端」四個字，店裡沒什麼人，櫃檯後面坐著個年輕店員，正打瞌睡。
鹿丸敲了敲櫃檯。
店員猛地驚醒，連忙站好。
「一枚通訊手環，普通許可權。」
「好的，請稍等。」
店員從櫃檯下拿出一枚銀灰色的金屬環，看著像只做工精緻的手鐲。鹿丸接過來，遞給硝子。
「戴上試試，錄入你的身份資訊。」
硝子把它套在左手腕上。
手環內側亮起一道微弱的藍光，輕輕掃過她的皮膚。幾秒鐘後，一個清甜的電子音直接在她耳邊響起：
「身份錄入完成。歡迎使用【鴻蒙系統】。」
「有了這個，就能連上【鴻蒙系統】查資料。」鹿丸說，「不過你現在是普通許可權，只能看【第六感】以下的內容。往上的得慢慢開許可權。」
硝子低頭看著手腕上的手環。
「以後再慢慢研究，現在，先陪我逛街。」
風卷著街邊的樹葉飄過，空氣里沒有半分咒力的味道，乾淨，安穩。
硝子深深吸了一口氣。
沒有咒力的世界，真是……舒服得讓人放鬆啊。
…………
咒術世界。
日向亦、赤砂之蠍與五條悟共享了部分情報之後，他們順著線索一路追查，終於找到了羂索。
和原世界線不同，他沒有寄身在夏油傑身上，而是占據了一具陌生女人的身體。
沒什麼像樣的交手。
甚至沒撐過三招。
隨著幾聲骨裂的脆響，羂索手腳俱斷，像個破布娃娃一樣癱在了地上。
五條悟走過去，蹲下來。
他伸出手指，捏住對方頭頂那道橫貫顱骨的縫合線，像掀茶壺蓋似的，輕輕往上一提。
「咔噠」一聲輕響。
頭蓋骨被掀了起來，露出裡面的腦花。
場面說不出的獵奇。
「你知道我的術式？」
羂索躺在地上，腦袋開著瓢，卻還在笑。
「是天元那個傢伙告訴你們的？」
「……」
五條悟抽了抽嘴角。
他鬆手，把頭蓋骨又蓋了回去。
羂索也配合，腦袋上迅速浮現出幾道縫合線，從額頭一直延伸到後腦，像拉煉一樣，把顱骨重新拉合。
「這樣看著順眼多了。」五條悟說。
他乾脆在羂索旁邊坐了下來，盤腿，雙手撐在膝蓋上，微微往前傾了傾身。
「說吧，羂索，你折騰這麼久，目的到底是什麼？」
羂索躺在地上，仰著頭，目光穿過破碎的屋頂，落在天上。
「五條悟，你很特別。」
羂索開口，聲音還是女人的聲線。
「身為五條家的人，你應該能感覺到吧——命運這東西。」
五條悟沒說話。
「就像六眼、星漿體、天元的宿命一樣，一切都是註定的，誰都改不了。」羂索笑了笑，「所以我啊，一直在找樂子。」
「樂子？」
「變化。」羂索說，「在這個一成不變的世界裡，總得找點不一樣的東西。」
他忽然激動起來，偏過頭看向五條悟，眼睛亮得驚人。
「五條悟，你就是最大的樂子，這個死氣沉沉的世界裡，你是唯一的顏色。」
「……」
五條悟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平心而論，這具女人身體長得確實不錯，五官端正，皮膚細膩。
可是，在五條悟眼裡，這就是一具會說話、會動的屍體，被一個千年老妖怪占著殼子。
被這種東西用近乎告白的語氣誇獎，他只有一個感想。
真TM噁心啊！
他扭過頭，看向旁邊的日向亦，語氣裡帶著失望：
「這就是你說的幕後黑手？」
他想像里的羂索，怎麼也該是個陰沉詭譎、氣場壓人的大傢伙。再不濟，也得比現在這個躺在地上、拿女人臉說騷話的傢伙有逼格吧。
日向亦沒接他的話，轉頭看向身側的赤砂之蠍。
「蠍教授，麻煩你了。」
「小事。」
赤砂之蠍向前邁了半步。
他抬起右手，對著地上的羂索，五指張開，虛虛一握。
語氣冷淡，像在喚一隻不聽話的寵物。
「出來！」
嗡——
羂索的身體猛地一僵。
一道半透明的、灰白色的虛影，被硬生生從那具身體裡扯了出來。虛影扭曲著，掙扎著，卻根本掙脫不了那股無形的牽引力。
那是羂索的靈魂體。
像一團擰在一起的灰白色霧氣，輪廓模糊，卻散發著陰冷又黏膩的氣息。
赤砂之蠍五指虛抓，那團靈魂便乖乖飄到了他掌心，像團被攥住的煙。
「搜魂吐真，語言會騙人，靈魂不會。」
日向亦點點頭：「保險點好。」
幾秒鐘後，羂索就開口了。
「我的目的……是追求『咒力最最佳化』。」
五條悟眼睛微微一眯。
「什麼意思？」
「現在的人類……對咒力的利用效率太低了。」
羂索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偏執。
「每個人都在無意識地泄漏咒力，負面情緒從潛意識裡溢位來，就形成咒靈。這是浪費，是低效，是進化的殘次品。」
「進化的方向——」
靈魂團微微顫抖。
「是讓咒力在更統一、更強大的形態下運轉。我要造出一個前所未有的超級咒靈集合體。」
五條悟眉頭皺得更緊了。
「然後呢？」
「然後，讓全人類和『天元』同化。」
羂索的聲音平靜下來，帶著一種瘋狂的邏輯感。
「天元是咒力同化的核心，千年來撐著日本咒術界的穩定。如果把天元改造成開放的、可擴充套件的同化核心，讓全人類的咒力都透過天元匯聚到一起——」
「就能誕生『一億人咒靈』的超級存在。用它，強行推動全人類的『進化』。」
安靜了幾秒。
「真是個瘋子！」
五條悟開口。
他不是在罵人，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可就在這時，赤砂之蠍忽然開口了。
「雖然瘋狂……但聽起來，挺有意思。」
「我倒是有點期待，這個前所未見的存在誕生後，會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
唰！
五條悟猛地轉頭看向他，眼神里瞬間充滿戒備。
「你不會……想支援這個瘋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