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悟的腳尖輕輕點了兩下。
一下,又一下。
這是他心裡煩躁時的小習慣。
羂索是個瘋子,這一點他從一開始就確定。
可現在更讓他心裡發毛的,是旁邊這群異世界來的人。
他真怕赤砂之蠍這種研究狂,腦子一熱,覺得這計劃「有意思」,就真的跑去支援這個瘋子。
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想起前幾天的新聞。
花旗國,紐約州。
一個紅髮男人憑空出現,一招就覆蓋了半個大陸的催眠術,波及了多少人,到現在都沒統計清楚。
「啊,那是我們的人。」
日向亦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語氣平淡。
五條悟心裡直犯嘀咕。
這些人看著一個個都挺正常,說話客客氣氣,可到底是異世界來的。
底線在哪,行事邏輯是什麼,誰都摸不准。
他蒼藍的六眼微微一轉,目光掃過赤砂之蠍的側臉。
對方正低著頭,饒有興致地端詳著掌心裡那團灰白色的靈魂,眼神里的興趣明明白白。
五條悟心裡「格登」一下。
麻煩。
真TM的麻煩。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強行把注意力拉回羂索身上。
日向亦的目光也落在那團靈魂上,開口時語氣平穩。
「詳細說說,你都做了哪些準備。」
「咒胎九相圖……」
羂索的聲音從那團光霧裡滲出來,飄飄忽忽的,帶著點病態的得意。
「我用自身的術式做了九相圖,九個咒胎。是我專門用來研究人類和咒靈邊界的實驗體。」
聽到「咒胎九相圖」五個字,五條悟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
加茂憲倫!
這個名字自動從他腦子裡跳了出來。
一百五十年前的咒術師,被整個咒術界釘在恥辱柱上,號稱最邪惡的男人。強擄孕婦,誕下半人半咒的怪物,九相圖就是他留下的手筆。
直到今天,五條悟才知道。
什麼加茂憲倫?
從頭到尾,都是羂索這個混蛋啊!
那個被咒術界唾罵了一個半世紀的惡人,不過是這個千年老妖披的一張皮而已。
五條悟的表情變得一言難盡,像吃飯吃到一半,發現嘴裡嚼了半天的肉其實是塊生薑。
「繼續。」日向亦沒什麼波瀾,淡淡催促。
「……我還寄存在一個叫虎杖香織的女人身上,用她的身體,生下了一個孩子。」
「她的兒子,叫虎杖悠仁。是完美的容器。」
「容器?」日向亦重複了一遍,「什麼容器?」
「當然是承載歷史最強詛咒之王——兩面宿儺的容器!」
空氣凝滯了兩秒。
五條悟的六眼微微眯起。
兩面宿儺。
詛咒之王。
千年前被全咒術師聯手討伐,死後留下二十根手指,每一根都是特級咒物,毀不掉,只能分散封印在日本各地。這是所有咒術界的常識。
日向亦偏過頭,看向赤砂之蠍。
「兩面宿儺?蠍教授,卑彌呼教授傳回來的資料里,好像提過這個詛咒之王?」
「嗯。」赤砂之蠍點點頭,語氣平淡,「他們還拿到了這位詛咒之王千年前的肉身。」
「什麼?!」
五條悟猛地轉頭,聲音都拔高了一截。
赤砂之蠍瞥了他一眼,像是覺得他的反應很有趣,又慢悠悠重複了一遍。
「千年前的肉身。完整的,沒腐爛,儲存得很好,我們的同伴是從你們的天元結界深處取出來的。」
五條悟的表情瞬間變得精彩無比。
在天元結界深處??
「……」
他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很多事情,看來都得重新評估了。
日向亦沒再揪著天元的事說,目光轉回去,落在羂索的靈魂上。
「還有呢?」
「還有……宿儺的手指,我這些年一直在收集……」
又問了許多,從咒胎的分布到眼線的布局,直到羂索的靈魂都變得黯淡,再也榨不出什麼新東西。日向亦才點點頭,看向赤砂之蠍。
「蠍教授,差不多了。直接處理掉吧。」
赤砂之蠍盯著掌心裡的靈魂團,沉默了幾秒。
「直接毀掉,有點可惜了。」
他抬起另一隻手,對著地上那具女人的身體,虛空一划。
的鍊金術紋路從他指尖蔓延開,對方的傷勢飛速癒合著。
做完這些,他掌心一送,那團灰白色的靈魂便「啪」地一下,重新按回了那具身體裡。
靈魂歸位的瞬間,女人的眼睛猛地睜開。
她——或者說羂索——猛地坐起身,低頭怔怔看著自己的手。
「你……」
聲音沙啞,帶著驚魂未定的錯愕。
赤砂之蠍沒理她。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羂索的額頭上。
金色的紋路再次亮起,這一次,是刻在靈魂的層面上。
複雜的封印術式,層層疊疊烙進靈魂深處。
「呃——」
羂索的身體猛地僵住。
她能感覺到。
意識是自己的,思考是自己的,連情緒都不受干擾。可靈魂深處,多了一根看不見的線。
線的另一頭,攥在赤砂之蠍手裡。
她試著抗拒。
那根線只是微微一收,她的身體就不由自主地轉向了赤砂之蠍,像個被提線的木偶。
羂索臉色變了又變。
活了一千年,寄宿過無數具身體,操控過無數人的命運。
頭一次,她成了被操控的那個。
「你……對我做了什麼?」
她抬頭看著赤砂之蠍,嘴唇動了動。
「沒什麼。」赤砂之蠍收回手,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一個靈魂上的傀儡封印而已。」
旗木朔茂一直靠在旁邊的柱子上看戲,這時才直起身。
「亦殿下,接下來我們做什麼?」
日向亦想了想。
「羂索剛才不是提到兩面宿儺了麼,要不,先把這個詛咒之王復活看看?」
「用那個虎杖少年的肉身?」旗木朔茂問。
日向亦搖搖頭。
「沒必要,隨便找個渣滓人材就行。」
「就是他的手指數量還不全……」
他話沒說完,羂索忽然開口了,語氣裡帶著討好之意。
赤砂之蠍沒有下令,她本能地想要提供資訊、爭取價值。
「我知道有個傢伙,找到了大量宿儺的手指。」
日向亦看向她。
「在誰的手裡?」
「一個特級咒靈。」羂索道,「叫漏壺。」
…………
赤砂之蠍和羂索兩人並肩走在夜色里。
日向亦一行人另有安排,先行一步。
「大人。」羂索斟酌著開口,「讓普通人成為宿儺的容器,是行不通的。」
赤砂之蠍偏過頭,斜睨了她一眼。
「為什麼?」
「虎杖是特殊的。」羂索連忙解釋,「他不是人,也不是咒靈,準確的說,他是我專門為宿儺打造的容器。」
「千年前,我親眼看著宿儺降生……」
赤砂之蠍沒打斷,靜靜聽著。
「那時候我就確定,宿儺根本不是人,他是從天而降的神明,來這世上,就是為了推動人類進化。」
「神有善惡兩面……『惡』的一面成長得越快,越證明我的猜想沒錯。」
「這個世界,詛咒才是正確的進化方向。」
赤砂之蠍的手指,在大腿外側輕輕敲了一下。
羂索頓了頓,繼續道:「所以,那個降生的惡鬼離開之後,我才去死去的孕婦肚子裡翻找,找到了那個代表『善』的死胎。」
「我做得極隱秘。連宿儺自己都不知道這件事。」
「為了讓那個死胎活過來,千年來我試了無數辦法。咒胎九相圖,不過是其中一次嘗試。」
「終於,在這一代成功了。虎杖悠仁,就是我為宿儺準備的完美容器。」
赤砂之蠍嘴角彎了一下,聽不出是嘲諷還是讚許。
「你還挺能幹的。」
「謝大人誇讚。」羂索連忙低下頭。
「也就是說,隨便找個人的想法,行不通?」赤砂之蠍慢悠悠道,「行吧,那就去找那個虎杖少年。就用他當容器,喚醒宿儺。」
羂索猶豫了一下。
「可是大人……那位亦殿下的意思——」
話沒說完,點到為止。
她活了千年,別的不行,看人的眼色最准。
那位日向亦殿下,看著冷淡,實則行事有章法,偏向守序善良,要是知道他們執意要用虎杖,未必會同意。
赤砂之蠍嗤笑一聲。
「先上車,後補票,懂嗎?」
羂索猛地抬頭。
「等生米煮成熟飯,亦殿下總不至於再把宿儺的手指再挖回去。」
赤砂之蠍語氣平淡,羂索卻心中一喜。
這位大人,果然不是對那位亦殿下死心塌地的型別啊。
說不定……自己還能借著這位大人的力量,走得更遠。
她連忙低下頭,聲音裡帶著恭敬。
「大人,那位虎杖悠仁,現在就在杉澤高中。」
赤砂之蠍沒再說什麼。
轉身,邁步。
羂索連忙跟上。
兩人都沒用任何術式,就只是單純地走路。可每一步落下,周遭的街景都猛地向後倒退。
夜色在身邊飛速掠過,路燈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帶。
沒花多少時間,杉澤高中的輪廓,已經出現在視野里。
正是深夜。
學校的操場邊,一隻外形扭曲的特級咒靈正發出嗬嗬的怪笑,追著幾個學生模樣的人。
然後,一切都像命運安排好的那樣。
虎杖悠仁為了救人,吞下了那根裹著咒力的手指。
「砰——」
束縛著他雙臂的咒靈瞬間被炸得粉碎。
黑色的咒紋從他的手腕蔓延而上,爬過臉頰,爬滿全身。
利爪一揮,撲上來的咒靈頓時四分五裂,血肉濺了一地。
「哈哈哈哈!!!」
甦醒的兩面宿儺狂笑著,聲音沙啞又暴虐。
他的臉在虎杖悠仁的面孔上扭曲變形,嘴角咧到耳根,瞳孔變成漆黑的一片。
「咒靈的肉太沒味了,人類呢?女人和小孩在哪裡?」
啪!啪!啪!
一陣不緊不慢的掌聲,從陰影里傳了出來。
「好久不見啊,宿儺。」
羂索拍著手,從黑暗裡走出來,臉上帶著微笑。
兩面宿儺的眼睛眯了起來,四隻眼睛齊齊看向來人,感受著對方的氣息。
「喔,原來是你啊,你還活著呢?」
另一個身影,從另一側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赤砂之蠍。
他走得不緊不慢,目光掃過宿儺,像是在看一件年代久遠的展品。
走到宿儺面前,他停下腳步。
然後,從口袋裡摸了摸,丟擲兩根乾枯的手指。
「這是你的東西吧?」
兩面宿儺伸手接住,看都不看,一口吞了下去。
身上的咒紋又深了一層,氣息暴漲一截。
「喂,咒術師。」他舔了舔嘴角,冷笑著看向赤砂之蠍,「你比我想像的識趣。」
「要是跪下來求我,或許我可以饒你一命。」
赤砂之蠍忽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迴蕩,帶著調侃嘲諷。
「沒想到所謂的詛咒之王,也會講這種小孩子的冷笑話。」
他收了笑,眼神平靜地看著宿儺,像在看一隻井底之蛙。
「在這麼個小破島國,殺幾個人,吃幾個小孩,就敢自稱最強了?」
「你再吃兩根手指,這套把戲也不新鮮。」
「說實話,你是我見過最無趣的反派。要不是還有點研究價值,我連看都懶得看你一眼。」
兩面宿儺的眼睛,眯成了兩道縫。
「……」
身上的咒紋開始發燙。
「找死!」
話音未落,他抬手一揮。
歘——
五道漆黑的斬擊破空而出,路邊的電線桿應聲而斷,切口光滑如鏡。
可那五道斬擊,直接從赤砂之蠍的身體穿了過去。
像是穿過了一道影子。
兩面宿儺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
「特殊術式??」
他不信邪,雙手齊揮。
數道斬擊比上一次更快、更密、更狠。
鋪天蓋地,封死了所有角度。
依舊沒用。
赤砂之蠍站在原地,連衣角都沒動一下。
所有斬擊都從他身上穿了過去,連痕跡都沒留下。
「現在,輪到我了。」
赤砂之蠍的話音還沒落地——
「砰!」
兩面宿儺的腹部,已經結結實實挨了一拳。
太快了!
快到沒有任何預兆,快到宿儺都沒看清他什麼時候動的。
宿儺猛地屈身,雙手交叉擋在腹前,想要捕捉對方的身影。
可什麼都看不見。
下一秒,全身上下,同一時間,全方位遭到了攻擊。
左肩、右肋、膝蓋、後頸……
每一處都像是被無形的鐵錘狠狠砸中。
骨頭都在發出呻吟。
「原來如此……」
「在斬擊過來的瞬間躲開,再回到原位,由於速度太快,所以,看起來像是斬擊穿過了身體麼。」
兩面宿儺捂著肚子,緩緩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