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溫柔一刀,直刺心臟
一天一夜之後。
深圳,蛇口港。
已經是深夜,碼頭上依舊燈火通明,巨大的龍門吊在遠處緩緩移動。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在臉上,又冷又黏。
周明站在三號倉庫的鐵絲網外。
那是一個偏僻的,巨大的倉庫。
高高的鐵門上,貼著兩張交叉的白色封條,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他那批從歐洲漂洋過海而來的設備,他「夢之隊」賴以生存的武器,他整個「龍騰計劃」的全部希望,就被關在這扇冰冷的鐵門之後。
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
趙曼站在他身後,眼睛紅腫,聲音沙啞。
「周總,我找了所有能找的關係,都沒用。他們就一句話,等調查結果。」
周明沒有回頭。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扇貼著封條的大門。
他想起了東京索尼總部里,那個叫盛田昭夫的男人。
想起了香江中環辦公室里,那個叫霍華德的胖子。
想起了深圳海關那個國字臉中年男人,臉上那絲嘲諷的笑。
一張無形的大網,從東京,到香江,再到深圳,將他牢牢困住。
這張網,叫「規則」。
周明笑了。
笑聲在空曠的碼頭上,被海風吹得有些破碎。
趙曼不解地看著他。
她看到,周明眼中的無力與焦灼,正在一點點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銳利到可怕的鋒芒。
那是一種餓狼在被逼入絕境後,決定露出自己最原始,最致命獠牙的眼神。
周明抬起頭,看著倉庫頂上那冰冷的月亮。
心中,一個聲音在默念。
【系統,就在這裡簽到!】
【叮!在蛇口港三號倉庫簽到成功!恭喜宿主獲得神級獎勵:【天工開物微型高精度工業母機(附全套圖紙及操作手冊)】!】
【備註:該母機集成了超精密車、銑、磨、蝕刻等功能,可加工精度達到亞微米級。
能源需求:標準工業用電。材料需求:標準工業特種鋼。】
一股龐雜而精妙的信息流沖入周明的腦海。
周明眼中的鋒芒,在那一刻,內斂到了極致。
他沒有立刻行動。
他知道,解決設備問題,只是這場戰爭的第一步。
對方射出的毒箭,不止一支。
幾乎在周明完成簽到的同一時間。
數千公里外的京城,一家涉外酒店的咖啡廳里。
舒緩的西洋音樂在空氣中流淌。
王志東侷促地坐在柔軟的沙發上,面前精緻的骨瓷咖啡杯,他一次都沒有碰。
他身上那件漿洗得有些發硬的藍色工作服,與周圍穿著筆挺西裝,輕聲交談的外國商人,格格不入。
一個自稱是「中日技術交流協會」的日方代表,通過計算所的所辦,找到了他。
說是久仰他在半導體領域的大名,想請他參加一個小型的學術研討會。
王志東本不想來。
可對方的態度太過誠懇,甚至搬出了計算所的領導。
他推脫不過,只好赴約。
所謂的研討會,只有兩個人。
他和坐在他對面,那個叫「佐藤」的日本人。
佐藤約莫四十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眼鏡,臉上掛著溫文爾雅的笑。
他的中文,說得比大多數中國人還要標準,聽不出一點口音。
「王教授,很冒昧以這種方式邀請您。」佐藤微微欠身,姿態放得很低,「主要是因為,我對您過去的研究,實在是太景仰了。」
王志東端起面前的白開水,喝了一口。
「我不是教授,就是個看倉庫的。」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佐藤笑了。
「在我看來,您才是這個國家,在半導體領域,真正被埋沒的國寶。」
他從一個精緻的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王志東面前。
文件是全日文的,但王志東能看懂。
那是他在十幾年前,因為反對全面仿製蘇聯技術,而寫下的那份項目報告。
就是這份報告,讓他被打入冷宮,蹉跎了十幾年。
他沒想到,這份在國內被扔進紙簍的報告,竟然會出現在一個日本人手裡。
王志東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您當年的構想,太超前了。」佐藤的語氣里,充滿了讚嘆,「如果當時中國能按照您的路線走下去,現在的世界半導體格局,恐怕要重新書寫。」
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王志東內心最柔軟,也最痛的地方。
十幾年來,他第一次,從一個「外人」口中,聽到了對自己的肯定。
還是如此之高的肯定。
王志東沒有說話,只是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
佐藤將一切看在眼裡,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所以,我這次來,是代表東京大學,以及索尼公司,正式向您發出邀請。」
他將另一份文件,推了過來。
這份文件,是中日雙語的。
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重磅炸彈。
【聘用協議】
【受聘人:王志東先生】
【職位:東京大學工學部,終身教授。兼任索尼半導體研發中心,首席技術顧問。】
王志東的呼吸,停滯了。
他死死盯著那幾個字,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終身教授?
首席技術顧問?
佐藤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麼,微笑著補充。
「我們為您準備了一份薄禮,不成敬意。」
他將文件翻到下一頁。
【薪酬與福利】
「年薪,五十萬美金。」
「在東京,為您提供一棟三百平米,帶獨立花園的別墅,永久產權。」
「索尼公司將為您提供一千萬美金的獨立研發經費,課題由您自己決定,不受任何行政干預。」
「您的所有研究成果,可以以您的名字,在世界任何頂級的學術期刊上發表。」
「我們,只需要您在索尼的新產品研發上,提供一些「指導性」的意見。」
佐藤每說一句,王志東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這輩子,都沒聽過這麼龐大的數字。
他現在一個月的工資,換算成美金,還不到二十塊。
對方開出的價碼,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這不是聘用,這是在用金山,把他整個人買下來。
「為什麼?」王志東的聲音,沙啞乾澀。
他想不通,對方為什麼要在他這個「廢人」身上,下這麼大的血本。
佐藤的笑容,依舊溫和。
「因為我們相信,您的才華,值這個價錢。」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而且,我們也知道,您最近加入了一個叫「龍騰計劃」的項目組。」
王志東的心,猛地一沉。
「那個項目,恕我直言,是在胡鬧。」佐藤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一群被淘汰了十幾年的老弱病殘,跟著一個靠做收音機起家的年輕人,就想挑戰世界最尖端的科技?」
「王教授,這不是熱血,這是自殺。」
「用不了多久,您就會發現,那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您會被再次拋棄,就像十幾年前那樣。」
佐藤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扎進王志東的心裡。
他無法反駁。
因為,他內心深處,也藏著同樣的憂慮。
周明那個瘋子,太大膽了。
大到讓他這個賭上了身家性命的人,都時常感到不安。
佐藤看著王志東臉上劇烈變幻的神色,知道火候到了。
他拋出了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殺手鐧。
他從皮包里,拿出幾張照片,輕輕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手臂上扎著吊針。
還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坐在床邊,滿臉愁容地給孩子削著蘋果。
王志東的身體,猛地一抖。
照片上的,是他的妻子,和他體弱多病的孫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對方,竟然把他的家底,都查了個一清二楚!
「王教授,您別誤會。」佐藤的語氣,變得無比誠懇,甚至帶上了一絲同情。
「我們只是關心您的生活。我們知道,您的孫子,從小身體就不好,有先天性的哮喘。京城的空氣,對他來說,是一種折磨。」
「我們也知道,您的妻子,為了給孩子治病,幾乎跑遍了京城所有的大醫院。」
他將一張東京大學附屬醫院的宣傳冊,推到照片旁邊。
「這是全亞洲最好的兒科醫院。如果您願意接受我們的邀請,我們可以立刻安排您的家人,辦理全家移民手續。」
「您的孫子,將在這裡,接受全世界最好的治療。您的妻子,也不用再終日以淚洗面。」
「他可以在日本,接受最好的教育,上最好的大學,有一個光明的,健康的未來。」
佐藤站起身,走到王志東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教授,人這一輩子,不光是為了理想活著。」
「有時候,為家人多想一想,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
說完,他將那份聘用協議,和醫院的宣傳冊,都留在了桌上。
「我下周一離開京城。在這之前,我的電話,二十四小時為您開機。」
「期待您的好消息。」
佐藤走了。
咖啡廳里,舒緩的音樂依舊在流淌。
王志東卻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頭,癱軟在沙發上。
他看著桌上那幾張照片,又看了看那份閃著金光的聘用協議。
一邊,是搖搖欲墜,前途未卜的理想。
另一邊,是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和家人後半生無憂的安穩生活。
他引以為傲的堅定,在這一刻,被徹底擊潰了。
深夜。
王志東回到家。
那是一個位於老舊居民樓里,不到五十平米的兩居室。
剛進門,就聽到裡屋傳來一陣壓抑的,劇烈的咳嗽聲。
是他孫子的。
老伴從裡屋走出來,眼圈紅紅的。
「又犯病了,咳了一晚上了。」
王志東的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揪住。
他走進房間,看著孫子在床上憋得通紅的小臉,看著牆壁上因為潮濕而大片剝落的牆皮。
再想想佐藤給他看的,那棟帶花園的別墅。
想想那所窗明几淨,擁有最好醫療設備的醫院。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回到客廳,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椅子上,一言不發。
老伴給他端來一杯熱水。
「今天開會,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王志東沒有回答。
他攤開自己那雙布滿老繭,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機油痕跡的手。
就是這雙手,曾經能繪出最複雜的電路圖。
可這雙手,卻給不了自己孫子一個健康的身體。
他陷入了重生以來,最痛苦的掙扎。
而在他家樓下,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裡。
一個負責保護專家安全的年輕人,正通過望遠鏡,將王志東失魂落魄的樣子,盡收眼底。
他拿起車上的加密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周總嗎?」
電話那頭,年輕人壓低了聲音,背景里有風聲和偶爾路過車輛的雜音。
「王工這邊,好像有點不對勁。」
周明站在蛇口港冰冷的海風裡,剛剛簽到獲得的喜悅,被這句話瞬間沖得乾乾淨淨。
他握著電話的手,沒有抖。
聲音,也沒有一絲波瀾。
「說。」
只有一個字。
電話那頭的年輕人,顯然被這一個字的冷硬給鎮住了。
他快速而清晰地匯報。
「今天下午,一個自稱是中日技術交流協會」的日本人,約王工在國際飯店見了面。」
「我離得遠,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但王工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魂不守舍的。
「」
「他回家以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直沒出來。」
「我剛才用望遠鏡看,他——他好像在哭。」
周明聽著,沒有插話。
他的大腦,像一台高速運轉的計算機,瞬間將所有的信息串聯起來。
設備被扣在深圳。
王志東在京城被日本人接觸。
時間點,卡得如此精準。
這不是巧合。
這是一套組合拳。
明著,在南邊用規則卡死你的硬體。
暗著,在北邊用糖衣炮彈腐蝕你的核心。
釜底抽薪,再加一招挖心。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我知道了。」周明的聲音,依舊平靜得可兀,「繼續盯著。不要驚乞他,也不要讓任何人再接近他。」
「明白。」
掛斷電話,周明沒有立刻乞。
他抬頭,看著那扇貼著封條的倉庫大門。
海風吹過,封條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像是在嘲笑。
趙曼站在他身後,看著周明那挺直得像一桿標的背影,大乘都不敢喘。
她能感覺到,一股駭人的乘息,正從周明身上瀰漫開來。
「訂機票。」周明頭也不回地開口。
「啊?周總,去哪兒的?」趙曼一愣。
「回京城。」
「最早的一班。」
H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