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戲台下黑壓壓聚著的三百多號族人,這位賈家的老族長開了口。
「我們賈家……」話剛起頭,他就猛地咳嗽了幾聲,氣息雖有些斷續,可那股壓了一輩子的硬氣,半分沒散。
「我們賈家,從老祖宗帶著族人紮根在這片土地起,就沒怕過什麼!
與天斗,與人斗,從來沒慫過!
當年石河子李家,那麼大的家業,跟我們賈家翻了臉,我們賈家的老祖宗,帶著全族的漢子在東山上硬生生扛了兩個月,到底把李家的氣焰給打了下去!
你們說,我們靠的是什麼?
靠的就是咱們全族上下一條心!有飯一起吃,有禍一起扛!」
他話鋒陡然一轉,聲音里的怒意幾乎要溢出來:「可到了今天,竟然有人敢把我們賈家的臉面,往腳底下踩!
我知道,富貴那小子不是個東西,對上不孝敬爹娘,對下照管不好弟妹。
可他再混帳,也是我賈家的子孫,他的骨血,流的是賈家的血!
現在,他兒媳婦還沒和我賈家的賈東旭離婚,就被秦家村的人擅自做主嫁了出去!你們說,這事,咱們能答應嗎?!」
「不答應!不答應!」
台下的賈家青壯們瞬間炸了鍋,手裡的鋤頭、扁擔、鋼槍舉得老高,朝著天空奮力揮舞,嘶吼聲震得人耳膜發疼。
賈三爺手裡的棗木拐棍狠狠往戲台板上一戳,沉悶的聲響瞬間壓下了全場的聲浪。他厲聲喝道:「不答應,咱們就有不答應的做法!
幾十年沒跟人動過械鬥,真當我賈家的人骨頭軟了?
怕死,就不當賈家的鬼!今天,都跟著我,去秦家村,給咱們賈家,討回這個公道!」
「衛國!」
「在呢爺爺!」賈衛國立刻上前一步。
「回去跟你奶奶說,讓她帶著族裡的女眷,把家裡那口肥豬宰了!等今天晚上,大傢伙凱旋迴來,咱們開席,喝酒吃肉!」
「好嘞爺爺!我這就去辦!」賈衛國應聲就要往台下跑。
「等等!」賈三爺又叫住他,沉聲道,「順便,把我的老抬杆拿來!」
賈衛國轉身就沖了出去,沒一會兒功夫,就抱著一根擦得鋥亮的大抬杆跑了回來。
那是一桿比尋常鳥銃大上一圈的老火銃,專門打鉛子,是賈三爺年輕時打獵、護村用了半輩子的傢伙事。
老族長雙手接過這杆老火銃,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撫過冰涼的銃身,低聲嘆道:「老夥計,沒想到這麼些年過去,你還有再上場的一天。」
隨即他猛地抬眼,眼裡的狠戾掃過全場,高聲道:「我這老傢伙,活了七十多年,今天也豁出去了!
真要鬧出人命,我這條老命,給他們抵!大傢伙,跟我走!」
說著,他就在賈衛國等人的攙扶下,邁著顫巍巍卻異常堅定的步子,往村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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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家村的驢車、馬車早就備好了,齊齊停在村口。
賈三爺被扶上了打頭的第一輛馬車,後面的族人呼啦啦地跟著上車,十來輛大車瞬間坐得滿滿當當。沒擠上車的年輕後生們,也都攥著傢伙事,跟在車旁大步跑著。
車輪滾滾,人聲浩蕩,這支帶著滿腔怒火的隊伍,徑直朝著秦家村的方向,浩浩蕩蕩地沖了過去。
賈守義坐在馬車上,緊挨著賈三爺身邊。
賈三爺側過頭,看著賈守義緊繃陰沉的臉,緩緩開口:「守義,你就不怕?」
賈守義自然明白老人話里的意思——怕他顧忌大隊書記的身份,臨了縮了脖子。
他搖了搖頭,沉聲道:「不怕,三爺。大不了我這個大隊長的帽子被擼了。可我是賈家的子孫,這種時候,怎麼也得帶頭往前站。」
賈三爺聞言,臉上露出幾分欣慰,抬手重重拍了拍賈守義的肩膀:「這才像話,是咱賈家的種!
別怕,守義。
天塌下來,有我這把老骨頭頂著。
真要鬧出了事,槍斃也好,坐牢也罷,都算在我頭上。唯獨咱們賈家的臉面,絕不能被人踩在腳底下!」
賈守義面色沉重地點了點頭,心裡卻在不住地默念:周書記啊周書記,你抄小道,可得再快點啊!
而此時的周德山,正騎著自行車,抄著鄉間小道,拼了命地往公社趕。
只是這鄉間小路本就坑窪不平,前兩天下過雨,更是泥濘不堪,難走得厲害。
賈守義最怕的,就是周德山騎得慢了,等兩邊人動了手才搬來救兵。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周德山,已經把自行車蹬得快要飛起來了。
泥路黏得厲害,車輪的擋泥板里,沒一會兒就塞滿了厚厚的泥塊,蹬起來重若千斤。
他不得不蹬上一段,就跳下車,隨手摸起根木棍,把泥塊狠狠摳下來,再慌慌張張跳上車,卯足了勁繼續往前蹬。
他心裡急得像著了火,恨不能生出一對翅膀,下一秒就飛到公社,把這事完完整整報給李書記,讓李書記趕緊帶著人去攔著——真要是等兩邊紅了眼動了手,什麼都晚了。
他是真不想看著賈家村和秦家村鬧起械鬥。
雖說他是外姓,可在賈家村待了這麼多年,早就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心裡自然是向著賈家村的。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真要是豁出命去拼,賈家村根本拼不過秦家村。
秦家村是附近有名的大村,人口比賈家村多了將近一倍。
賈家村現在憑著一股火氣,或許一開始能占點上風,可械鬥這種事,從來都是人多的一方占絕對優勢。
你打人家一拳,人家自然會還你一腳,真打紅了眼,賈家村鐵定要吃大虧。
真到了那一步,賈家村死傷慘重、吃了大虧,他這個村書記,也絕對討不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