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屋裡的每一個人。
娘的眼裡滿是殷切又焦灼的擔憂，嫂子們一個個眼巴巴地望著她，全是懇求的神色。就連王桂英，嘴上說著全聽她的主意，可那時不時投過來的眼神里，藏著的威脅卻半點都沒藏住。秦淮茹心裡清楚，事到如今，她已經沒有再猶豫的餘地了。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我知道了，娘，嫂子們，桂英嬸子。我知道該怎麼做了。你們放心，明天去了公社，我就跟金主任說，是我自己願意的，沒有任何人逼我。說到底，是我自己先做錯了事。」
王桂英當即一拍大腿，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哎，這就對了嘛胖丫！咱們好好過日子，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可不能再反反覆覆的了，真鬧僵了，到時候咱們誰都落不著好。」
李秀蓮也跟著拍著巴掌附和：「就是就是！胖丫啊，你就放心，嫂子們絕對不會害你，咱們自家人，哪有不盼著你好的道理。」
秦淮茹的娘更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把拉過她的手，粗糙的掌心緊緊攥著她，眼眶都紅了：「胖丫啊，這樣就最好了。以後娘想你了，抬腳就能來看你，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天天站在村口往城裡望，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一趟。」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了秦淮茹的心裡，酸澀感瞬間涌了上來。
是啊，以前在城裡賈家，她何嘗不想念爹娘，不想念家裡的親人。可賈張氏管得死死的，她連回趟娘家都難如登天。現在不一樣了，在二狗子家，她能借著給小當餵奶的由頭，天天往娘家跑。等以後跟二狗子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在家裡的地位穩了，還能時不時地接濟爹娘一把。
她秦淮茹從來就不是不孝順的人，以前是身不由己，現在有了機會，她怎麼可能虧待生養自己的爹娘。
她回握住娘粗糙的手，勉強擠出一個笑：「娘，你放心吧。哪頭好哪頭壞，我心裡清楚得很。」
「這就好，這就好啊。」秦母連聲說著，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二狗子娘這時也笑著打圓場：「行了親家，胖丫心裡有數著呢。這樣吧，晚上你們都別走了，我去拾掇幾個菜，咱們就在這兒吃口熱乎的。二狗子昨天剛拿回一副大腸，我都收拾乾淨在水裡拔著呢，正好今天燉了。」
「別別別，親家，可別忙活了。」秦母一聽，連忙站起身推辭，「我們這就回去了，不麻煩你了。」
王桂英也跟著起身：「是啊嫂子，不用客氣，我們這就走。」
只有李秀蓮和李玉蘭幾個嫂子，聽見「大腸」兩個字，眼睛瞬間就亮了，直勾勾地盯著廚房的方向。
那可是實打實的油水啊！就算燉不好有點腥氣，在這個連油星子都少見的年月，誰還會在乎那點味道。
李秀蓮急不可耐地扯了扯秦母的衣角，脆生生喊了聲「娘」，那眼裡快要溢出來的饞光，半點都藏不住。
秦母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這個一輩子沒跟兒媳婦紅過臉的老太太，只覺得在親家面前丟盡了臉面，她壓著嗓子，狠狠瞪了李秀蓮一眼，低吼道：「閉嘴！」
李秀蓮悻悻地撇了撇嘴，不敢再吭聲。旁邊的李玉蘭連忙拽了拽她的胳膊，湊到她耳邊小聲嘀咕了兩句，拉著她往後退了半步。
秦母順勢起身要走，臉上擠出一點笑：「親家，那就先這樣，我們先回去了。胖丫，你在家好好的，別胡思亂想。」
「哎，娘，您慢點走。」秦淮茹連忙應道。
「不行不行！」二狗子娘一把拉住秦母的胳膊，說什麼也不肯撒手，「好不容易來一趟，哪能空著肚子走？這像什麼話！」
「親家，真不用麻煩，」秦母連忙往回抽手，「咱們離得這麼近，以後我想胖丫了，抬腳就過來，哪能次次來都連吃帶拿的，多不好。」
「那哪能一樣！進了女婿家門不吃飯，傳出去人家該說我不會待客了！快坐下，我這就去生火做飯，胖丫，你來搭把手。」
兩個老太太就這麼在堂屋裡拉扯起來，一個非要去廚房忙活，一個死攔著不讓動。
最後還是二狗子娘占了上風，她見實在留不住人，轉身進了廚房，麻利地把那副收拾乾淨的大腸一分為二，小半塞給了王桂英，大半硬塞進了秦母手裡的布兜。
末了，又從筐里摸出十幾個甜瓜，給兩家各分了一半。
「胖丫，好好過日子，有事就回家。」
大門外，秦母又拉著秦淮茹的手囑咐了好幾句，這才在兒媳婦們的攙扶下，一步三回頭地往自家方向走去。
「放心吧娘，我沒事。」秦淮茹站在門口，揮著手目送她們走遠，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父母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天底下哪個當娘的，不盼著自己的孩子能過得好。
秦母心裡何嘗不心疼女兒，何嘗願意她落個二婚再嫁的名聲。可事已至此，再擰著也沒用，只能順著往好里辦。
更何況，這些日子她看在眼裡，二狗子雖然長得糙了點，性子也愣，可從來沒打罵過秦淮茹半分。女兒從城裡回來時那副面黃肌瘦的樣子，如今也慢慢養出了點血色，身子一天比一天硬朗。
比起那個遊手好閒、還總讓秦淮茹受氣的賈東旭，二狗子這個女婿，已經好太多了。
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人樣子再好，不能疼人不能養家，又有什麼用呢。
「走吧胖丫，咱回屋。」二狗子娘輕輕拽了拽秦淮茹的衣角。
秦淮茹連忙應聲，快步上前攙住她的胳膊：「哎，娘，咱們走。」
「沒事沒事，娘身子骨硬朗著呢。」二狗子娘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腳步輕快地往堂屋走，「咱趕緊合計合計晚上給狗子做啥吃。
這小子在屠宰點忙活一天，肯定早就餓壞了。也不知道他咋長的，天天到點就餓得前胸貼後背。」
秦淮茹忍不住笑了：「那說明狗子身子壯，胃口好。娘，我看這樣行不？晚上咱蒸一鍋榆錢飯，給爹和狗子炒幾個雞蛋，再配上狗子帶回來的肉末，我剛去後院瞅了眼，菜園子裡的茄子長得正好，做個肉末茄子，您看咋樣？」
「行！太行了！就聽你的。」二狗子娘連連點頭，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日頭，催道，「那我再熬鍋稀飯，咱手腳麻利點，眼看著狗子就該下班了。」
「哎！那我這就去後院摘茄子。」秦淮茹話音剛落，已經轉身往後院走去，藍布褂子的衣角隨著腳步輕輕擺動。
看著她麻利又利落的背影，二狗子娘靠在門框上，輕輕嘆了口氣，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
這個兒媳婦是真找對了。手腳勤快，眼裡有活，性子也軟和，把那個愣頭愣腦的兒子治得服服帖帖的。
要是再過個一年半載，能給她生個大胖孫子，最好再添個貼心的小孫女，那她這輩子，就算是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