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張又寒暄了幾句，牛大力便告辭離開傳達室，大步朝著裝卸隊的駐地走去。
剛進裝卸隊的院子，就聽見裡面人聲嘈雜。兄弟們都已經到齊了，正圍著劉大山，聽他開上班前的碰頭會。
牛大力見狀沒過去打擾，只是靠在院門口的老槐樹上，摸出煙盒點了一根，靜靜地看著裡面。
劉大山眼尖，一眼就瞥見了他，當即拍了拍手：「行了，就說這麼多，兄弟們先去車間吧，我跟隊長說兩句話。「
「好嘞副隊！「
眾人吆喝著應了一聲，三三兩兩地朝著車間方向走去。路過牛大力身邊時，都紛紛停下腳步打招呼：
「隊長來了！「
「隊長早！「
「隊長我們上工去了啊！「
牛大力夾著煙，笑著朝他們擺了擺手：「去吧去吧，幹活都慢點悠著點，別太拼。等下星期咱們就輕鬆了。「
話音剛落，吳老三就從人群里擠了出來，手裡捏著一根大前門，殷勤地遞到牛大力面前：「隊長，抽我的。「
牛大力揚了揚手裡正燃著的煙，擺了擺手。吳老三卻不依不饒，又往前遞了遞。牛大力無奈，只好接過來夾在了耳朵上，看著他問道：「老三，想好了？「
吳老三咧嘴一笑，用力點了點頭：「想好了隊長！我家老大一會兒就到。「
牛大力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行，一會兒你把他領到我辦公室去，我在那兒等他，別太晚了。「
「放心吧隊長！說好了八點准到，差不了！「
「嗯，那你先去忙吧。「
等院子裡的人都走光了，劉大山才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真切的關切：「哥，大爺大娘都到了吧？路上沒出什麼事吧？「
「到了，都挺好的。「牛大力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圈，「他們十來口人一起搭伴進城，路上順得很，沒出半點兒岔子。「
劉大山搓了搓手，一臉誠懇地看著牛大力：「哥，你家蓋房要是缺人手，你儘管招呼一聲。咱們裝卸隊別的沒有，兄弟們有的是一身力氣。就算下了班，也能過去搭把手，出點力不算啥。「
牛大力笑著擺了擺手：「算了算了，兄弟們上班扛了一天大包，本來就夠累的了，下了班再讓他們來給我幹活，那我成啥了？真成黃扒皮了。家裡人手夠用，不用麻煩大家。「
他頓了頓，神色認真了幾分：「對了大山，這幾天我家裡蓋房子，事多，隊裡這邊可能顧不太上。有什麼事你先頂著，正好我過段時間就要調走了，你也提前熟悉熟悉隊裡的全盤工作，到時候好把這一攤兒穩穩撐起來。「
劉大山聞言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憨厚的笑容，用力拍了拍胸脯：「放心吧哥！您忙您的家裡事，隊裡大小事您半點兒都不用操心，我全扛著！「
牛大力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對了，昨天回去跟你娘說了老二工作的事沒有？「
「說了說了！「劉大山連忙點頭，笑得更開心了，「我娘一聽可高興了，一個勁兒地讓我謝謝您。她說要是真能給老二安排個正經工作，花多少錢我們家自己出，您不用替我們墊錢。「
牛大力點了點頭：「行，那我這邊抓緊給你問問，看看廠里最近有沒有正式工的名額，有的話第一時間給你家老二安排上。對了，你二兄弟是什麼文憑？認字吧？「
「認字認字！老二可比我強多了。「劉大山說起弟弟，語氣裡帶著幾分驕傲，隨即又有些訕訕，「小時候跟著村裡的私塾先生念過幾年書，後來又上了掃盲班，一般的字都認識。以前還在咱們村當過兩年會計呢……不過這小子不學好，當會計的時候偷偷給自己家多劃了點糧食，被人發現給擼下來了。「
牛大力聞言忍不住笑了：「都說老大憨，老二精，這話果然不假。看樣子你這弟弟可比你機靈多了。「
「可不是嘛！「劉大山嘿嘿笑著撓頭，「從小到大什麼事都是我讓著他，鬼點子比誰都多。不過哥，這事就拜託您多費心了，他要是能有個正經工作，我們全家都念您的好。「
「放心吧，我記著這事呢。「
「哎！那我先走了哥，我去車間盯著點兄弟們幹活。「
「去吧去吧。「
看著劉大山大步朝著車間走去的背影，牛大力轉身推開了自己辦公室的門。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淌。牛大力翹著二郎腿靠在辦公椅上，手裡翻著報紙，指間夾著煙，時不時端起搪瓷茶缸子，滋溜喝上一口溫熱的茶水。
他心裡忍不住美滋滋地想：這日子可真舒坦。怪不得前世那麼多人削尖了腦袋往公家單位鑽，這才是真正的鐵飯碗啊！別的不說，就這裝卸隊的一畝三分地，他坐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報抽菸，誰也管不著，誰也不敢管。
正悠哉游哉地想著，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進來。「牛大力放下報紙，隨口應道。
門被推開，吳老三領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走了進來。年輕人個子不高，皮膚黝黑，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工裝，手腳都有些侷促地放在身側。
「隊長，我們來了。「
「坐吧老三。「牛大力笑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目光落在年輕人身上，「這就是你家老大？「
「是是是！「吳老三連忙伸手把兒子往前推了推，語氣帶著幾分催促，「勇啊，快叫牛叔！這就是我常跟你說的牛隊長，咱們裝卸隊的頂樑柱！「
吳勇立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給牛大力鞠了個躬，聲音洪亮：「隊長好！「
「哎，叫什麼隊長，叫叔就行。「牛大力擺了擺手，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你爹跟我是過命的老兄弟，沒人的時候就叫叔，別見外。
快坐快坐，渴不渴？叔給你倒杯水。「
「不用不用！隊長您別忙活，我們不渴。「吳老三連忙攔住。
說著，他拉開自己的工裝外套，從裡面掏出兩條大前門香菸，小心翼翼地往桌子上放：「隊長，這是我給您捎的兩條煙，您拿著抽。「
「老三你這是幹什麼！「牛大力臉色一沉，立刻拿起煙塞回他懷裡，「咱們兄弟之間還用得著來這一套？「
「隊長，您為了孩子的事這麼操心，我要是不懂事，那還是人嗎！「吳老三又把煙往回推，語氣十分懇切。
牛大力按住他的手，語氣不容置疑：「老三，聽我的，把煙拿回去退了。
有錢給孩子買點好吃的，給家裡添點東西，別往我這兒花。
我要是收了你的煙，咱們兄弟之間那點情分就變味了，成什麼了？又不是外人，快收起來。「
「隊長您這……「吳老三拿著煙，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臉上滿是尷尬。
牛大力見狀，語氣緩和下來，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三，我知道你的心思。你覺得我幫吳勇安排工作，你心裡過意不去，非得表示點什麼。
但你要知道，這只是個臨時工，能不能轉正還兩說呢。
等將來他真的轉正了，成了正式工，你再好好請我喝一壺，到時候我絕不推辭，行不行？「
他看著吳老三的眼睛，真誠地說道：「別讓我為難。你今天拿著兩條煙來，要是到時候轉不了正，你心裡不得有疙瘩？咱們兄弟以後還怎麼見面？快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