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辦公室,牛大力手裡攥著閻解成、閻解放兩個人的招工表,還有兩張皺巴巴的押金收條,腳步沒停,徑直奔勞資科去了。
進到屋裡,他直接找到了勞資科的劉大巨劉科長。
「劉科長,您看,他倆人現在傷成這樣躺在醫院裡,這押金能不能給退一下?」
劉大巨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緩緩搖了搖頭。
「牛隊長,沒這個先例啊。
說到底是他倆幹活偷奸耍滑,自己操作不當把自己砸傷的,算不上廠里的工傷。
現如今廠里已經掏了醫藥費,就連設備損耗也搭進去不小一筆,再把押金退出去,那廠里不成了往外倒貼錢了?這事,我辦不了。臨時工解聘證明,這個章我不能蓋。」
牛大力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為難:「劉科長,您多幫幫忙。
他倆跟我一個院裡住著,都是老街坊。當初我也是看著家裡日子實在困難,想著給兄弟倆找份臨時工的差事,好歹能留在城裡掙點工資,往後也好說上一門媳婦。
可誰能料到出這麼一檔子事,眼下弄成這樣,反倒把我夾在中間,里外不是人。」
劉大巨臉上神色鬆了松,像是聽進去了這番話,可態度依舊半點沒鬆口。
「道理我都明白,但規矩就是規矩。這事你得去找李部長,只要李部長親手批一張條子下來,我這邊什麼都好說。
拿不到批條,解聘證明的章我絕對不能蓋。最多我能做到的,就是給開一張開除證明,不在檔案上面寫那些難聽的話。
像偷奸耍滑、目無組織這類評語,我就不往檔案里記了。真要是按規矩來,這些都得一筆一筆落在檔案上。」
「劉科長,就不能稍微通融一下?」
「不行,不行。沒有李部長的簽字批條,我不會開這份解聘證明。」
牛大力沉默片刻:「行吧,劉科長,那您忙,我先出去。」
「牛隊長,實在對不住,讓你白跑一趟。」
「沒事沒事,您也是按廠里規矩辦事。」牛大力連忙接了一句。
說完,他轉身走出勞資科的房門。
剛跨出門檻,臉上那副滿臉為難的模樣瞬間收了起來,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腳步一轉,徑直往工人醫院的方向趕過去。
醫院的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消毒水氣味,還夾雜著熬中藥散出來的苦澀藥味,一陣一陣直往鼻孔里鑽。牛大力手裡攥著閻解成、閻解放的招工表還有押金收條,口袋裡揣著兩枚還帶著餘溫的煮雞蛋,是清早劉改花剛從鍋里撈出來的。
他腳步放得很慢,走到病房門口先停下腳步,站在門外定了定神,把臉上的神情調整成一副滿心心疼、又萬般為難的樣子,這才抬手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這一間大病房一共六張病床,屋裡反倒顯得空空蕩蕩。
這年頭大夥日子緊,但凡只是頭疼腦熱的小病,誰也捨不得住院,都是抓點藥回家硬扛,真得住進來的,都是實打實受了重傷的人。六張床位上,就只躺著閻解成跟閻解放兄弟倆。
兩個人一條腿全都裹著厚厚的石膏,用繃帶繩子高高吊在半空中,兩張臉慘白慘白的,一點血色都看不到。
楊麗華這會兒並不在病房裡,兩張病床中間的床頭柜上,擺著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缸裡面就放著兩塊掰剩下一半的棒子麵窩頭,旁邊連一丁點兒鹹菜絲都沒有。
牛大力一進門就看見了這番光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一聲嘆息拖得又沉又久。
這一聲嘆氣把閻解成給驚動了。
「大力叔,你怎麼來了?」
閻解成撐著胳膊想要勉強坐起來,身子剛往上抬了一點,就牽扯到受傷的腿,一陣鑽心的劇痛襲來,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齜牙咧嘴,重重又躺回了床板上。
靠裡邊病床躺著的閻解放也聽見動靜,扭過腦袋看向牛大力,眼神十分複雜。
眼底里有幾分感激,可底下又死死壓著一股怨氣。兄弟倆心裡都清楚,如果不是牛大力給牽線,他倆根本進不了軋鋼廠當這個臨時工,更不會落得如今這個下場。
兩個人早已經從大夫嘴裡打聽清楚了自己的傷情。
閻解成是腳粉碎性骨折,就算往後骨頭長癒合好了,也扛不住重活,走路稍微快一些,身子就會一顛一顛的,說難聽就是瘸,說得好聽點,就是地不平。
閻解放傷的是脛骨,骨頭雖然已經接上,可往後走路照樣要帶點跛,重體力活是徹底不用再指望了。
一場意外,兄弟兩個人全都落下了終身的殘疾。
牛大力把兄弟二人眼底那點複雜心思盡收眼底,面上卻半點沒顯露出來。
他走到病床跟前,先把手裡的招工表往床頭櫃那一擱,拽過一把椅子挨著床邊坐了下來,重重地又嘆了一口氣,伸手從衣兜里摸出兩枚圓滾滾還留著餘溫的煮雞蛋,輕輕擱在床頭。
「解成,解放,叔過來看看你們。」他聲音壓得很低,又是一聲長嘆,「你們倆攤上這事,叔這幾宿一宿一宿的睡不著,心裡堵得跟塞了塊石頭似的。」
閻解成的目光一下就落在那兩枚雞蛋上,喉結不受控制地滾了一下。
自打住院這一天一夜,楊麗華送來的就只有兩個棒子麵窩頭,連一碗稠一點的米湯都捨不得多熬,更別提雞蛋這種金貴東西。
「大力叔,您這是幹啥,怎麼還帶東西過來。」閻解成嘴上客套,眼睛卻怎麼也離不開那兩顆雞蛋。
牛大力擺了擺手,滿臉痛心疾首的模樣:「拿著吧,你們兄弟一人一個,先好好補一補身子。
叔家裡的難處你們也清楚,新房才剛剛蓋完,磚頭、沙子、木料,哪一樣不得往外掏錢,手裡頭緊巴巴的,實在拿不出更多東西。
等再過幾天叔發了工資,再過來給你們帶點別的吃的。」
這話半真半假,新房蓋完是實打實的事,可家裡真正的家底厚薄,也就只有牛大力自己心裡明白。
但落在閻解成、閻解放耳朵里,只當牛大力是真心惦記著他們哥倆,明明自家日子也緊張,還不忘來探望,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怨氣,也跟著一點點消散下去。
歇了片刻,閻解成氣息還虛虛軟軟的,開口問出了壓在心底最揪心的問題:「大力叔,那醫藥費……廠里真能給報銷嗎?」
這才是兄弟倆最放不下的一樁心事。兩個人傷得這麼重,倘若最後醫藥費要自家全部承擔,那簡直是滅頂之災。當初交那一百塊押金,還是家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這麼多年夫妻過日子,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楊麗華跟閻埠貴朝夕相處那麼久,那摳摳搜搜、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性子,就算沒學個十成十,也學了個九成九。
真要是需要家裡往外掏一大筆醫藥費,楊麗華願不願意往外拿錢,誰心裡都沒有底。
牛大力等的恰恰就是這句問話,他故意裝作猛地一愣,臉上擺出一副奔波勞碌過後的疲憊模樣。
「怎麼?你們倆還不知道?昨天為了你們倆的事,我在廠裡面求爺爺告奶奶,兩條腿都快要跑斷了。
李部長、勞資科,就連保衛科我都挨個跑遍了,好話講了一籮筐。
好歹廠里看在你們只是臨時工的份上,再加上叔還能說上兩句話,總算沒給你們往檔案上記處分,醫藥費這邊,廠里答應給報了。」
聽見這話,閻解成和閻解放齊齊鬆了一大口氣,一直緊繃著的臉色,終於緩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