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解成正瞎想著,胡同口就傳來一陣車軲轆碾在石板路上的響動。
叮叮噹噹的,還夾著幾聲自行車鈴鐺響。
小妹第一個跑到門口,探頭往外一看,喊了起來。
"鐵軍大哥回來啦。"
話音剛落,王鐵軍騎著那輛三輪車,拐進了胡同。
那三輪車看著就沉。
車斗里堆得滿滿當當的,上頭蓋著一塊舊帆布,繩子捆了好幾道。
王鐵軍蹬得都有點吃力,額頭上全是汗,後背的褂子也濕了一大片。
他老遠就看見了門口的閆解成,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三輪車騎到院門口,王鐵軍一個剎車,穩穩地停了下來。
他從車上跳下來,抹了把汗,拍了拍車斗上堆的東西。
"大哥,東西我都買回來了。你看看。"
閆解成走過去,掀開帆布的一角,往裡瞅了瞅。
車斗里堆的東西不少。
一口鐵鍋,兩個搪瓷盆,一摞碗碟,幾床被褥,一個舊衣櫃,兩把椅子,還有一堆零零碎碎的家什。
有新的,但大部分是二手的,有些邊角都磕了,漆也掉了,但擦得乾乾淨淨,完全能用。
閆解成點點頭。
這年頭,啥東西都要票。
買米要糧票,買布要布票,買油要油票,就連買口鍋,買個盆,都得有工業券。
這王鐵軍一天工夫能置辦回這麼些東西,還大部分是二手的,那肯定是下了功夫的。
二手的東西不要票。
這是胡同里人人都知道的道理。
舊貨鋪,信託商店,那裡頭的東西不用票,拿錢就能買。
但是買好買壞,就是得碰運氣,還得會挑。
王鐵軍這小子,幹事確實越來越靠譜。
"鐵軍,辛苦了。這些東西,挑得都不錯。"
王鐵軍聽閆解成誇他,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
"不辛苦。解成哥你交代的事,我肯定得辦好。這些東西,我跑了好幾個舊貨鋪才湊齊的。那口鐵鍋,我挑了半天,就是有點小坑,但不影響使。那舊衣櫃,木料是好木料,就是門軸鬆了,我等會修修就能用。"
他一邊說,一邊把捆東西的繩子解開。
"還有這被褥,我託了街口那個賣棉花的,新彈的棉花,就是被面是舊的。舊的睡著才軟和。"
閆解成越聽越滿意。
這王鐵軍,心細著呢。
買二手的,圖的是不要票,便宜。但他買的這些二手貨,都是挑過的。
鐵鍋能用,衣櫃木料好,被褥棉花是新的。這就是會過日子。
閆解成點點頭,沒再多問。
"行,搬吧。"
閆解成招呼了一聲。
幾個人一起動手,把三輪車上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堂屋裡搬。
王鐵軍搬重的,閆解成搭把手,陳素娥拎輕的,劉媽和小妹一趟趟地來回倒騰小件。
幾個人幹得熱火朝天,熱鬧得很。
那口鐵鍋,王鐵軍抱著,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生怕磕了。
舊衣櫃太重,王鐵軍和閆解成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抬,喊著號子,一步一挪。
被褥輕,劉媽抱了兩床,小妹抱了一床,陳素娥拎著那摞碗碟,跟在後頭。
院門口到堂屋,也就幾步路,可這一趟趟地來回,愣是搬了十來分鐘。
堂屋裡,已經堆了不少東西了。
那些都是王鐵軍今天一天陸陸續續買回來的。
上午買的家什,下午買的被褥,這會兒全堆在堂屋當間,堆了半屋子。
鍋碗瓢盆,油鹽醬醋,米麵糧油,一樣一樣地,都歸置到了該歸置的地方。
劉媽一邊歸置,一邊念叨。
"這鹽罐子擱灶台邊上,拿起來方便。這油瓶子,擱牆角,避光。這糧食,得擱高點,防著耗子。"
她手腳麻利,一會兒工夫,就把那一堆東西歸置得井井有條。
灶台上的鍋碗瓢盆擺得整整齊齊,牆角的糧食袋子碼得規規矩矩,連那幾床新彈的被褥,都疊得方方正正,擱在了臥室的炕上。
閆解成在一旁看著,心裡暗暗點頭。
這劉媽,真是個過日子的人。這些東西到了她手裡,都能給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閆解成站在堂屋門口,簡單掃了一眼。
這些東西,加上自己以後再給送點棒子麵和菜,足夠這娘倆活得不錯了。
劉媽一個寡婦,帶著個閨女,從湖南到四九城,人生地不熟的。
可現在,戶口有了,房子有了,家什有了,連糧食,油鹽這些過日子的零碎,也都置辦齊了。
往後的日子,不說多富裕,但至少是不愁了。
而且,她們的關係也在調動。
小劉的烈屬關係,已經從湖南轉過來了。
往後每個月的撫恤金,由海淀區民政局發。糧食定量跟本地居民一樣,每人每月二十二斤。加上閆解成平時接濟著,這娘倆的日子,是真能過下去了。
等著過幾天李大哥幫忙找個合適的工作,這就算是齊活了。
他看著這滿屋子的東西,又看了看劉媽和小妹忙前忙後的身影,心裡頭挺踏實。
他想起小劉。
那個瘦瘦的,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的湖南兵。要是小劉還活著,看到自己老娘和妹子在北京安了家,過上了這樣的日子,他該多高興啊。
可惜,人沒了。
小劉,兄弟,哥哥只能做這些了。
閆解成把這點心思壓了下去,沒讓它顯在臉上。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能掃興。
東西搬完了,飯也做得差不多了。
灶台上的大鐵鍋咕嘟咕嘟地響著,豬肉燉粉條的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劉媽在鍋前忙活著,陳素娥在旁邊切著黃瓜,小妹一趟趟地往堂屋裡端菜。
"開飯啦。"
劉媽在灶台前招呼了一聲。
五個人,進了堂屋。
堂屋裡擺著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
菜已經擺上了桌。
一盆豬肉燉粉條,一盤土豆紅燒肉,一盤拍黃瓜,一盤炒雞蛋。
還有一大鍋大米飯,盛在搪瓷盆里,冒著熱氣。
劉媽把閆解成往正中間的首座上讓。
"小閆,你坐這兒。"
"嬸子,這可使不得。您是長輩,這首座得您坐。"
閆解成連連擺手。
可劉媽死活不依,拽著他的胳膊就往首座上按。
"啥長輩不長輩的。沒有你,我們娘倆現在還在湖南那個土坯房裡,連口飽飯都吃不上。你才是我們家的大恩人。這座,你坐定了。"
陳素娥也在旁邊幫腔。
"小閆,你就坐吧。大姐說的是實話。今晚你是主心骨。"
王鐵軍更直接,拉著閆解成坐下,又給他把椅子擺正。
閆解成推辭不過,只好笑著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