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人圍桌坐定。
劉媽坐在閆解成左手邊,陳素娥坐右手邊,小妹挨著劉媽,王鐵軍挨著陳素娥。
一桌人,五個位置,圍得滿滿當當的。
劉媽舉起碗,環顧了一圈,眼圈又有點泛紅。
"今天這頓飯,是我劉家在這四九城的頭一頓飯。能有今天,全靠小閆,全靠大傢伙兒幫襯。我以水代酒,敬大家。"
說著,她端起一碗白開水,就要站起來。
閆解成趕緊攔住她。
"嬸子,您坐下,坐下。都是自家人,不用這樣。"
陳素娥也笑著說。
"大姐,快坐下吃。菜都涼了。"
劉媽這才坐下,抹了把眼睛,招呼大家動筷子。
這一頓飯,吃得熱鬧。
劉媽不停地給閆解成夾菜,豬肉,雞蛋,粉條,一樣一樣地往他碗裡堆。
閆解成推了幾次推不掉,索性敞開肚皮吃。
土豆紅燒肉,土豆燉得面面的,沾著肉汁,比肉還香。
炒雞蛋,火候正好。
拍黃瓜,清口,解膩。
大米飯,就更不用說了。
這年頭,能吃上大米飯,那是過年才有的待遇。
閆解成心裡明白,這一桌子的菜,大半都是他自己帶來的。豬肉是他給的,豆油是他給的,大米飯,也是自己給的。
他自己不缺這些東西,儲物空間裡,豬肉,白面,大米,堆得跟山似的。
可這年頭,大家都吃糊糊,吃窩頭,他要是隔三差五地給劉家母女送大米,送白面,那才是害了她們。
憑啥?
一個死了兒子的烈屬,天天吃大米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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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要是讓街坊鄰居看見了,閒話能淹死人。
所以,閆解成以後接濟劉媽,就送點棒子麵,送點菜,量不多,但也夠她們吃。
偶爾改善一下,也都是借著節慶,借著今天這樣的場合。
這就是這年頭的活法。
你不能過得太好,也不能過得比別人差太多。
得藏著,得掖著,得跟大傢伙兒一個樣,和光同塵。
想到這,閆解成扒了口大米飯,心裡頭有點感慨。
其實以他的本事,想讓劉家母女頓頓吃大米白面,天天有肉吃,那都容易。可他不能那麼干。
不是他摳,是這世道不允許。
這年月,你比別人過得好,別人不會替你高興,只會盯著你,琢磨你,甚至舉報你。
這些,都是麻煩。
所以,低調,再低調。
能藏就藏,能掖就掖。這才是這年頭的保身之道。
一頓飯下來,閆解成吃得很不錯。
吃飽喝足,劉媽這新家,也就算是徹底入住了。
桌上的碗碟收拾下去,劉媽泡了壺茶,幾個人坐在堂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說的都是些家長里短,誰家的院子翻修了,誰家的雞下蛋了,街口的供銷社又進了什麼新貨。
劉媽一邊給大家續茶,一邊感嘆。
"我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住在這麼齊整的院子裡。以前在湖南,那土坯房,一下雨就漏,冬天漏風,夏天漏雨。現在好了,磚牆,新瓦,睡覺都踏實。"
陳素娥接話。
"大姐,好日子還在後頭呢。往後啊,小妹再找個工作,你們娘倆的日子就更紅火了。"
劉媽笑著點頭。
"借你吉言。"
閆解成在旁聽著,沒插話。
他看得出來,劉媽是真心實意地高興。這種高興,是從苦日子裡熬出來的人,才能有的那種。
天色漸漸暗下來。
閆解成看看時候不早了,起身告辭。
臨走之前,他想起件事,對劉媽說。
"嬸子,往後沒事的時候,幫我多曬點菜乾。"
劉媽點頭。
"哎,好。你那園子裡的菜,多得吃不完,我正想著曬點干呢。"
"多曬點。豆角,茄子,蘿蔔,黃瓜,都能曬。曬乾了,冬天就有菜吃了。"
閆解成頓了頓,又說。
"也別光顧著給我留,大家分分。我一個人,也吃不了多少。到時候你留夠你們娘倆的,剩下的,給鐵軍家分點。"
陳素娥在旁邊聽見了,笑著說。
"小閆,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們家沒菜似的。"
閆解成也笑了。
"我知道你們家也有。就是這曬菜乾,多點沒壞處。去年冬天,你家那小院太小了,你也知道我不缺吃的。"
陳素娥點點頭,沒再推辭。
她家的小院不大,種不了多少菜。
去年冬天,確實就是靠著她夏天幫著閆解成曬的那些菜乾,加上閆解成時不時送點東西,才熬過來的。
這曬菜乾,是正經事,她懂。
"行,那以後咱們就一塊曬。曬多了,互相分分。"
"對嘍。"
閆解成點點頭。
他又看了看劉媽。
"嬸子,你有啥問題一定和我說,我都能辦,我雖然讓你搬過來了,但不是攆你的意思,知道嗎?"
"哎,我記著了。"
劉媽連連點頭。
交代完這些,閆解成才起身,出了劉家的院門。
天此時已經全黑了。
胡同里幾家窗戶里透出來的一點昏黃的燈光。
閆解成一個人,溜達著往自家小院走。
八月的夜風,吹在身上,挺舒服。
天上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遠處的蟬鳴已經弱下去了,倒是蛐蛐開始叫起來,此起彼伏。(說到蛐蛐,吐槽一句,前幾天有個蛐蛐來我家陽台了,叫了一晚上,我死活找不到,一宿沒睡好)
他走到自家小院門口,開了鎖,推門進去。
院子裡黑漆漆的,靜悄悄的。
劉媽她們搬走了,這院子又剩他一個人了。
以前這個點兒,劉媽還在灶台前忙活,小妹還在菜地邊上澆水,院子裡總有些響動。
如今一下子空了,倒顯得冷清。
他摸黑進了西屋,點上煤油燈。昏黃的燈光亮了起來。
他簡單洗漱了一下,脫了外衣,躺到炕上。
臨睡之前,他腦子裡過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
第一件,就是給老校長打電話。
畢業考試的事,該提上日程了。
老校長說過,準備好考試就提前打電話,約定時間,他會讓一些老師和教授出題,到時候直接過去考。
這事兒拖了這麼些天,該辦了。
再往後,還有研究生入學考試。等本科畢業考試過了,就是讀研的事。
楊晦主任說,要麼他親自帶,要麼吳組緗先生帶。
這兩位,隨便哪一位,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還有入黨的事。
小周說過,材料都報上去了,就等組織上的人來找他談話。這個也得準備著。
還有《萬山紅》。
得趕一趕。
最後就是去山上閉關的事。
等這些考試,手續都辦完了,他就搬去門頭溝那個小院,安安心心地寫一段時間的書。
事情挺多,排得滿滿當當的。
但是大部分事情,在九月份以前都要完成。
算算日子,還有半個多月了,自己確實得抓緊。
閆解成把這些事捋了一遍,心裡有了個大概的章程,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蛐蛐叫了幾聲,又安靜下去。
這一夜,六郎莊的小院,就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