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著東西,一路往南鑼鼓巷去。
那套藍色的新工裝,看著就精神。閆解成低頭看了看,心裡頭,也有點感慨。
從今往後,他閆解成,不光是作家,還是紅星軋鋼廠的一名學徒了。
這甲疊的,一層疊一層,越來越厚實了。
南鑼鼓巷,他可是有日子沒回來了。
這一陣子,淨在六郎莊待著了。
今天回來,看著那熟悉的胡同口,那熟悉的老槐樹,他心裡頭,竟生出幾分親切來。
閆埠貴,楊瑞華,還有那幾個便宜的弟弟妹妹,都在這兒。他閆解成,不管在外頭混成什麼樣,回到這南鑼鼓巷,就還是那個老閆家的老大。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來。
他推門進去,院子裡靜悄悄的。
楊瑞華正在屋裡縫補衣裳。聽見動靜抬頭一看,見是閆解成,先是一愣,隨即又驚又喜。
"老大?你咋回來了?"
"嗯,我學工,廠子安排到紅星軋鋼廠了。"
說著,他把懷裡的紙包,往桌上一放。
"您看,連工作服都發下來了。"
楊瑞華湊過來,掀開紙包一角。那嶄新的工裝,還帶著股子新布料的味兒。
她伸手摸了摸,眼睛都笑眯了。
"這料子,可真好,你去紅星軋鋼廠學工,那可是好事。"
她放下針線,拉著閆解成,上上下下地打量。
"老大,你可真出息了。"
她越說越高興,聲音都大了幾分。
"你爸要是知道了,還不得樂得蹦起來?"
"嗯,他們呢?"
"都上學去了。"
楊瑞華說。
"你爸在學校,解放,解曠,解娣,也都去學校了。家裡就剩我一個。"
她一邊說,一邊又打量著閆解成。
"老大,你這學工,是天天去廠里?那吃飯咋辦?住宿咋辦?"
"有,您別操心。"
閆解成笑著說。
"廠里食堂,伙食好著呢。再說了,我一個大活人,還能餓著自己?"
"那倒是。"
楊瑞華點點頭,又囑咐道。
"到了廠里,可得好好干。你是大學生,得給弟弟妹妹們,做個好榜樣。"
"我記著呢。"
閆解成應著。
他把懷裡的東西放下,又把那把鑰匙摸出來,遞到楊瑞華手裡。
"這是廠里分的宿舍鑰匙。我學工這些天,就住那兒。"
"宿舍?"
楊瑞華接過鑰匙,翻來覆去地看。
"分哪兒了?"
"就咱家這院,前院西耳房。"
"西耳房?"
楊瑞華一聽,也愣了。
"那不是咱家後頭那間空房麼?"
"對,就是那間。"
閆解成點頭。
"廠里一查,正好有空著的,就分給我了。"
楊瑞華樂得合不攏嘴。
"那敢情好。這感情是把你給分回自家門口了。"
她攥著鑰匙,起身就往外走。
"走,咱去瞧瞧那西耳房,這麼多年沒人住,指不定落了多少灰。"
楊瑞華出了門,徑直朝前院西耳房走去。
她這一走,驚動了院子裡的幾戶鄰居。
見楊瑞華拿著鑰匙,興沖沖地往西耳房去,一個個都來了精神,悄悄跟了上來。
這年頭,院子裡最藏不住事。誰家有個風吹草動,不消半分鐘,全院都能知道。
"哎,閆家嫂子,你這是幹啥去啊?"
有人問。
"開西耳房的門。"
楊瑞華頭也不回地說,腳步邁得又快又急。
她這會兒,腰板挺得筆直,下巴也揚得老高。那鑰匙,在她手裡,晃得"嘩啦嘩啦"響,跟什麼了不得的寶貝似的。
她走到西耳房門口,插進鑰匙,一擰。
"咔噠"一聲,門鎖開了。
門被推開。
一陣灰塵,撲面而來。
楊瑞華抬手扇了扇,探頭往裡看。
這西耳房不大,也就一間。
窗戶有點小,屋裡暗乎乎的。地上,炕上,都落了一層灰。一看,就是好些年沒人住了。
牆根上,還結了層蜘蛛網。門一開,一股子霉味兒直往外鑽。
"哎喲,這灰。"
楊瑞華捂著鼻子,往後退了半步。
"這房子,空了好些年了吧?瞧這埋汰的。"
"沒事。"
閆解成走上前。
"回頭我拾掇拾掇,掃掃灰,糊糊窗戶,再把鋪蓋搬過來,就能住了。"
他說得輕巧。
這點活,對他來說不算啥。
後頭跟來的那幾個鄰居,這會兒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閆家嫂子,這西耳房,怎麼讓你給開了?"
"就是啊,這房子,不是一直空著麼?"
"莫不是,你們家給買下來了?"
楊瑞華轉過身,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把腰板都挺直了幾分。
"租什麼租。"
她故意頓了頓,才慢悠悠地說。
"這不是我家老大學工麼。紅星軋鋼廠給分的宿舍。就分到咱這院的西耳房。"
"啥?紅星軋鋼廠分的宿舍?"
"哎呀,那可了不得。"
"這大學生就是不一樣,學個工廠里還給分宿舍。"
眾人一聽,都嘖嘖稱奇,眼裡頭滿是羨慕。
這年頭住房多緊張啊。一家幾口,擠一間屋子的多得是。
閆家老大倒好,人還沒進廠,廠里就先給分了間宿舍。
這待遇,擱誰家不眼紅?
有那心直口快的,當場就說。
"還是人家老閆家有福氣。生了個好兒子,這會兒連房子都讓廠里給安排了。"
"可不是麼。人比人,氣死人啊。"
"閆家嫂子,你這大兒子,往後可了不得。你可得享福嘍。"
楊瑞華聽了,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嗨,什麼享福不享福的。這孩子就是爭氣。我這當媽的也沒啥別的盼頭,就盼著他們幾個都能有出息。"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熱鬧鬧的。
人群外頭,賈張氏也湊了過來。
她沒往裡擠,就站在外圍,踮著腳伸著脖子往裡瞅。
那西耳房黑乎乎的,她也沒看出個啥。可她那一雙小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看楊瑞華,又看看那開了鎖的門,再瞅瞅楊瑞華手裡那串鑰匙,不知道在琢磨些什麼。
閆解成站在自家屋門口,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賈張氏那點小心思,他不用猜,也能估摸個七八分。
這老婆子,是院子裡出了名的愛算計。這會兒見閆家憑空多了間宿舍,她那心裡頭指不定又在盤算什麼。
不過,閆解成也懶得理她。
一個宿舍而已,隨她去想。
明天正式上班。往後這日子,白天去廠里學鉗工,晚上回西耳房睡覺。
這安排,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