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九色菩提被傳得神乎其神。
說什麼便是一頭豬,有幸吞食一枚。
也可瞬間褪去獸性,開啟靈覺,生出堪比九州天驕的通透慧根。
可傳聞畢竟是傳聞,何況按照世間修士間的尿性,但凡有些效用的天材地寶,都會被誇大其詞,添油加醋地吹捧上天。
何況自己的師尊也不是豬。
雖然如今修為全失,神魂蒙昧。
可其識海之廣,神魂之重,遠非尋常生靈可比。
這九色菩提究竟能起多大用處,誰也說不準。
不過。
想東想西也無甚用處。
既然東西已經歷經千辛萬苦拿到手,有沒有用,一試便知。
念及此。 楚天歌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收攏心神。
他快步走到床榻前,動作輕柔,一手微微托起老者的後頸,另一隻手兩指捏住那枚九色菩提,小心翼翼地送入秦知歲微張的口中。
菩提入口即融。
幾息之間,便化作一縷九彩流光,順著喉管滑落。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床榻上的老者。
片刻後。
微弱的光暈在秦知歲蒼老的面容上流轉。
光暈如同漣漪般蕩漾開,最終順著眉心,徹底隱沒入腦海深處。
與此同時。
秦知歲緩緩睜開了雙眼。
原本渾濁不堪的眼眸,此刻竟是斂去了大半瘋癲。
有用?! 楚天歌身軀微震,連忙喚了一聲:「師尊!」
高文與邱意濃等人更是面露狂喜,呼啦啦地圍了上去。
「師尊,您醒了?」
「您還認得我是誰嗎?」
秦知歲目光落在她身上,略微停頓。
「意濃......」
「是我,是我!」
邱意濃連連點頭,破涕為笑。
一旁的何必見狀,連忙擠上前,滿臉期待地指著自己的鼻子。
「師尊,那我呢?您老人家還記不記得我?」
秦知歲看了他一眼:「何......何必?」
「對對對!」 何必大喜過望,轉頭衝著眾人道:「太好了,師尊不傻了!」
「滾蛋。」
高文沒好氣地笑罵道:「師尊什麼時候傻過?」
何必捂著腦袋,不僅不惱,反倒咧開嘴嘿嘿直樂。
草屋內。
氣氛一時間其樂融融。
幾名經歷了萬般兇險的修士門,此刻徹底卸下了滿身的疲憊。
楚天歌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一幕,緊繃了數日的心弦終於鬆弛下來。
隨著一口濁氣緩緩吐出。
這位向來沉穩的大師兄,嘴角終於牽扯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不過很快,他目光微轉,注意到自始至終抱著雙臂站在外圍的少女。
他沉吟一陣,隨後邁步走上前去,來到少女身側。 「師尊。」
楚天歌神色肅穆,語氣鄭重:「此次弟子等人能夠順利拿到九色菩提,全賴這位姜姑娘出手相助。」
「若非姜姑娘手段通天,弟子等人不僅拿不回菩提,怕是都無法活著走出八寶功德池。」
聽聞此言。
秦知歲剛剛恢復清明的眼眸驟然一凝。
「九色菩提?」
他暫時按捺下追究這臉龐傷勢的念頭,反倒坐直身軀,目光越過幾名弟子,直直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你們去釋門地界了?」
「嗯。」
楚天歌輕點下頜。
他沒有任何隱瞞,深吸了一口氣後,便將秦知歲陷入瘋魔之後所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從探聽八寶功德池的消息。 到荒野上的遭遇,再到釋門大辦報恩會,天庭巡天司暗中插手,三尊太上京羅漢內訌。
以及姜月初如何以萬象天中境修為,硬抗伏虎羅漢權柄,最終在太上京的眼皮子底下,強奪九色菩提全身而退。
樁樁件件,事無巨細。
殘破的草屋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只有楚天歌低沉的嗓音在迴蕩。
高文等人站在一旁,雖未親歷全部,此刻聽來依舊覺得驚心動魄。
何必更是瞪大了眼睛,時不時倒吸一口涼氣,看向角落裡那名少女的眼神,已然猶如看著一尊怪物。
直到楚天歌將所有的話說完。
秦知歲微微側眸,默默端詳著抱臂站在不遠處的少女。
許久。
秦知歲收回目光,嘆息一聲:「為師不過是殘破之軀,如何值得你們冒著如此大的風險......」
釋門腹地,三尊太上京坐鎮。 這等龍潭虎穴,莫說是幾個萬象天的晚輩。
便是在他全盛時期,也不會輕易去捋這虎鬚。
「師尊說的哪裡話。」
楚天歌上前一步,沉聲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只要能讓師尊好起來,便是刀山火海,弟子們也去得。」
秦知歲微微搖頭,並未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
他再次看向姜月初,輕聲道:「姜丫頭......我這些弟子重情重義,願意為我這把老骨頭去犯險,老夫尚能理解。」
「可老夫待你,僅僅只傳授過一門功法。」
「老夫又如何,值得你為此冒險呢?」
此話一出。
草屋內的眾人,皆是齊刷刷地朝姜月初望去。
是啊。
對於楚天歌等人而言,秦知歲有授業之恩,做弟子的粉身碎骨也是理所應當。 可對於眼前這少女來說。
老者不過是隨手給了一門功法,連個師徒的名分都未曾定下。
非親非故之下,為了這麼一點微末交情,去硬抗釋門之輩,強奪九色菩提......實在是太沒道理了些。
面對眾人直直望來的目光。
姜月初放下環抱的雙臂,頗有些不自在地撇開視線,擺了擺手。
「順手罷了,你不用想太多。」
是順手麼......
聞言。
秦知歲陷入了長久的沉吟。
他秦知歲曾經身為名震一方的散仙之首,後又落到如此地步,自然經歷過世間百態,人間冷暖。
修道一途,本就是逆天爭命,爾虞我詐。
尋常修士為了一部仙法,一件道兵,便能兄弟反目,師徒相殘。 可偏偏......眼前這個與自己非親非故,僅有一卷功法之緣的少女,卻悍然赴險。
事後,更是連一句邀功的言辭都沒有。
僅僅只是一句...順手?
何其輕狂,又何其率真。
寂靜的草屋內。
秦知歲再次側眸看向少女,幾息之後,他忽然笑了起來。
「好一個順手......既然是順手,那老夫便厚著臉皮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