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貳日一早,姜歲寧便要離去。
只是皇帝非要姜歲寧陪著他用完早膳,用完早膳後,他又讓人準備行李,林林總總竟裝了兩馬車。
不僅僅如此,當初禮部撥給姜歲寧的四個婢女,皇帝的意思是都帶上。
「皇家庵堂里雖多是先帝時無所出的妃嬪,論理她們如今是沒什麼指望了,合該安分守己的度日,可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有紛爭,這幾個人都是朕替你精挑細選的,其中不乏精通醫毒的,你帶著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他這般熱切,倒讓姜歲寧頗有些過意不去。
顯得她過於清冷了。
「民女是去修行,皇上這般說,倒顯得民女似是去遊玩一般。」
沒再聽到那礙耳的「臣婦」二字,皇帝顯而易見的勾了勾唇角,「往後歲歲在朕跟前,只用稱『我』,於朕心中,歲歲不是去那勞什子修行,便是去遊玩的。」
「歲歲如今還這樣年輕,人生還大有可能,怎好輕易將年華浪費在那樣的地方呢?」
「朕等著與歲歲一同攜手去看那大好山河。」
帝王的目光過於灼熱,姜歲寧移開了視線。
這般等一切都收拾妥當之後,便已到了中午,皇帝於是又說:「等用了午膳再走吧。」
姜歲寧:「.......」
她覺得再拖下去自己可能這一日都走不了了。
還是用了午膳,又歇息了一小會兒,等到姜歲寧從宮中動身的時候,已是到了末時末。
彼時康王已是餓得頭暈眼花,因不知道姜歲寧具體出宮的時間,所以他醒來後沒用早膳便一直等在這兒了,但他等啊等,就是沒見歲歲出宮,等得他都有些心慌了。
難道此前竟是他和歲歲的最後一面了嗎?
隨從勸他離去,他卻不肯,他說不上自己是什麼心情,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命運似與他開了一場巨大的玩笑,若說他和歲歲無緣,她又怎會成為他的妻,若說有緣,他們又怎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難道上天讓他得到,便是為了讓他失去嗎?
康王不懂,也不甘,他自問是個不壞的人,身為王爺,他沒什麼野心,待下人也分外寬和,不同於皇兄,他的手上乾乾淨淨,不曾沾過一絲血腥,甚至若見到誰有難了,他也會第一時間幫助。
可偏偏他所求皆不如願。
昨日裡那一瞬間的舒暢過後,則是更深的落寞。
皇兄和他不同,他對歲歲有真心,皇兄沒有。
他只有歲歲,皇兄不是。
等歲歲走了,這康王府便只剩下了他,還有母妃。
他又要恢復到從前的模樣,生活平靜到沒有一絲的波瀾。
眼瞧著都過了午時,依舊還未見到歲歲的身影,或者在他注意不到的時候,歲歲已經走了,康王失魂落魄的想著。
隨從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王爺,您看,那幾輛馬車裡坐著的會不會有王妃。」
康王也連忙抬頭看過去,只見烈日下,一輛足夠容納六個人的巨大烏木馬車軲轆碾過乾裂的地面,一隻素白的手從簾後伸出,將半卷的車簾又拉高了半寸,露出馬車中少女姣好的側臉。
車輪滾滾,從他身邊掠過,迎面而來便是一身塵土,但康王顧不上這許多。
「歲歲,歲歲。」康王激動的叫道。
姜歲寧回眸,康王連忙追了上去,「歲歲,我在家裡一直想著你,我知母妃傷你害你,也知你受了極大的委屈,想短暫的離開王府也正常,可你若不想在那兒待了,便同我說上一聲,我便接你回家。」
就在這時,一雙大掌覆到少女纖細的腕子上,蕭景衍看向奔跑的康王,「景悅,你多慮了,還有朕呢。」
是他先向歲歲預定了,歲歲便是不想在皇家庵堂里待了,也該來到皇宮裡。
康王當著他的面竟敢同他搶,想到此,蕭景衍愈發慶幸自己跟著歲歲出宮了。
康王怔怔的望著皇帝含笑警告的眼眸,頓時也忘記了奔跑。
馬車逐漸遠去,似離弦的箭一般,奔去他遠遠到不了的地方。
「景悅。」有少女空靈的聲音自他耳邊響起,康王這才發覺,馬車竟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我還會回來的。」女子的聲音如霧似幻想,很快,她又說:「佘庶人如今還在大理寺中,若說她給我下藥頂多算是家事,給皇上下藥便關乎國本,你不若自請讓佘庶人也來到皇家寺廟裡吧,也不失為一個退路。」
康王這才想起母妃,實在是在他眼裡,母妃無所不能,雖說這次進了大理寺,可母妃也沒有下毒,就是下的春藥而已,還有母后在,母妃定然很快就能出來。
但他還是很高興,「歲歲,你關心我。」
他母妃做下那樣的事情,歲歲肯定不會關心他母妃,眼下這樣做,肯定是因為他。
說到底,他們曾是夫妻。
康王感慨許多,正想說些什麼,馬車已經不見了影子。
而馬車內,幾乎是片刻間,姜歲寧就已被蕭景衍鎖在方寸之地。
男人的呼吸噴灑在自己的耳畔,姜歲寧有些不自在的推了推男人,馬車很大,能容納六個人都綽綽有餘,實在不必這般擁擠。
「朕是很盼著歲歲回來的。」蕭景衍的拇指摸索著少女嬌嫩的下頜,「可不是要歲歲回來同他見面的。」
「若歲歲見了他,朕是會很生氣的。」他垂眸,便看到少女頸間如凝滯一般的雪膚。
想吃。
男人的目光如有實質,掠過她身子的每一寸,尤其想到她這一去,他再想見她,便要趕一日的路,待不了多久,又要趕回去,不然就趕不上第二日的早朝。
京都距離京郊,竟似有如天塹一般。
這種渴望便更甚了,只克制的不去動作。
「那歲歲答應我,若想回來,也是回朕的身邊,而不是......旁的哪裡。」
尤其是那個人憎鬼厭的想要撬他牆角的蕭景悅的身邊。
「答應朕,好不好?」
他低頭親吻她的脖頸,不敢太用力,可就是這樣的淺嘗輒止才讓人更加難受,姜歲寧禁不住仰起頭來,「別,你先......」
「朕尤記得前日裡歲歲可不是這樣說的,歲歲那時格外的主動。」
她面頰上閃過一抹羞惱,「那時是中藥了。」
「可沒中藥的時候,歲歲也是很主動的,甚至自給自足。」
是說夢中的時候。
姜歲寧越發羞惱的要推開男人,卻被男人握住手,吻在手背上。
「這原是人的本能,也是歲歲的本能,可歲歲若在皇家寺廟裡,寺廟裡規矩森人,若那時歲歲想的時候,又該怎麼辦?」
姜歲寧清粼粼的目光望著蕭景衍,蕭景衍自知多言。
「好吧,朕不說這些了,歲歲便是不留下來,也得給朕一些念想。」
「朕要做你想離開時第一個想到的人。」
「那你先放開我。」姜歲寧眨眸,「你這樣桎梏住我很不舒服。」
他得寸進尺,「只要歲歲答應朕,朕就放開。」
「好,我應你。」
終於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皇帝卻並未如姜歲寧所願的放開她,反而復將唇舌覆上去。
「不是說放開的嗎,你,你騙我。」
「好歲歲,朕往後見你就不容易了,滿足朕最後這點心愿吧。」男人是得寸進尺的性子,且絲毫不以為恥,直至少女身上滿是吻痕,他還想央著歲歲給他一回。
姜歲寧自是不肯,現出慍怒的神色,蕭景衍不敢再胡來,只拉著人的手。
往後幾日裡,蕭景衍回味著那一日,總覺得不夠滿足。
似一塊甜美的點心,他還未嘗到,卻消失了。
皇家庵堂已經很久沒來人了,裡面多是一些上了年紀的婦人,看到突然出現的新面孔,還是很好奇的。
又看姜歲寧身後跟著四個婢女,不由越發好奇她的來歷,待打聽過後,各個目光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庵堂里枯燥又無聊,於是姜歲寧成了眾人話題中心的談資。
姜歲寧對此並不在意,起初幾日裡,大家相安無事,直至第四日裡,姜歲寧感到有人的目光格外落在自己身上。
甚至到了中午的時候,這人還刻意接近自己,主動給自己端來一些菜食。
一個已和離的前王妃無疑是最好對付的,即便這人死了,也不會有人替她做主。
令姜歲寧感到意外的是,佘氏到了大理寺的監牢里,手竟然還能伸得這樣長。
姜歲寧目光掠過那些菜食,「不如莫愁師太先吃?」
莫愁師太愕然,「我們一塊兒吃。」
姜歲寧於是將兩人的米粥掉了個個。
莫愁很是生氣,「我瞧著沒人理你,這才好心同你說話,你怎這樣。」
姜歲寧只用那雙清冷的目光看著他,絲毫沒有軟化的意思。
莫愁訕訕的便要走。
菊香立即攔住莫愁的去路,莫愁哪裡能想到,這個看上去清清冷冷的女人竟然這樣強硬,竟使她身後的婢女強迫的將米粥灌給她吃。
當時吃下去的時候還好,等到當天晚上,這人便七竅流血而死了。
來此處的多是先帝的妃嬪,最年輕的也四十多歲了,這個年紀的婦人,已無娘家可言。
這做皇家庵堂便如一座巨大的囚牢一般,死了人,管事的受了上頭的吩咐,只說這人是自然死亡,一卷草蓆裹了了事。
於是庵堂的人便都知道,新進來的那個和康王和離的年輕婦人,是不好欺負的,更甚至,她背後有人。
姜歲寧在這兒安心待產,直至半個月後,佘氏也進來了。
佘氏和姜歲寧住在一個屋子裡。
短短半個多月,佘氏身子已大不如前,她從前養尊處優,驟然到了大理寺的監牢里,自然受不住,整個人瘦成了皮包骨頭。
姜歲寧滿意的看著這樣的佘氏,佘氏不忿道:「你看老身做什麼?」
姜歲寧未曾言語,只在這一日晚上佘氏剛剛睡下的時候,一盆涼水兜頭從佘氏的頭上倒下,佘氏整個人連帶著床褥都濕得不成樣子,坐起身便對上似笑非笑看著她的姜歲寧。
「姜氏,你過分,老身還是你長輩。」
「空安,是你不懂規矩了,說到在這庵堂里的資歷,我該是你長輩。」
她坐在一旁,用淡漠的口吻說著這些話,「這頭一日裡,你該向我敬茶。」
佘太嬪不可置信,「你瘋了吧。」
在庵堂里,哪裡有敬茶一說。
她以為她是誰?
下一瞬,滾燙的茶盞就被放到了佘氏的手中,佘氏哪裡吃過這樣的苦頭,登時便被燙的當即將茶盞給扔了。
於是菊香和荷香便一同將她的手按到那一片又一片的碎瓷器上,鮮血頓時涌了進來,
佘氏被燙的哭了,將姜歲寧恨得牙痒痒,「你,你這毒婦,老身便知你心腸歹毒,幸得景悅已同你和離。」
「既是這嘴說不出中聽的話,那便掌嘴。」
於是一下又一下的耳光落在了佘氏的臉上,那些從前被佘氏用在懲罰旁人的手段,一一被用在了她的頭上。
佘氏怨毒的目光落在姜歲寧的身上,姜歲寧只是平靜品茗著茶。
這才到了哪裡,連原主所受的十之一二的苦都沒有。
當然 ,這也才剛剛開始。
直至姜歲寧心疼菊香她們幾個手累了,這才放佘氏去休息。
佘氏當然也睡不著,她的床褥都濕了,她自己只能誰在地上,可地上都是碎瓷器,她在地上瑟瑟發抖。
她從小生母早亡,可太后將她這個妹妹看的跟眼珠子似的,寧肯自己吃苦,也不讓她吃苦,後來太后進了宮,生了龍子,她在府中就更張狂了。
她從來沒受過這樣的苦。
佘氏憤恨的看向姜歲寧,下一瞬,一個耳光又打在了她臉上,「怎麼看我們主子呢。」
主子?不過是個要一輩子耗在這兒的人罷了,可她不同,她有太后姐姐替她求情,還有一個王爺兒子,她遲早會離開這兒。
到了那時,她要姜歲寧死,佘氏這樣安慰自己。
直至告狀也不頂用,只換來更加變本加厲的折磨,庵堂外卻一直沒有好消息傳來,姜歲寧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或許你在想,你終有一日會離開這兒,我卻要一直待在這兒不見天日。」
姜歲寧仰頭看向窗外,「冬去春來,我也該出去走走了。」
出去,怎麼出去。
佘氏猛地看向姜歲寧。
「老太妃想知道嗎?」
佘氏還愣怔了一瞬,有多久她沒聽過這個稱呼了,她原是尊貴的太妃,可就因為這個女人,她一點一點的失去了許多東西。
再細思她的話,想到她和皇帝的關係,佘氏恨的咬牙切齒,「你敢將我兒的臉面扔在地上踩?」
佘氏只以為姜歲寧是靠著勾引皇帝離開這兒,但是姜歲寧卻告訴她,「你可以猜測的更大膽一點。」
看到有三輛馬車朝著自己奔來,有些疑心,這馬車上有沒有歲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