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快就放棄了？」高風問道。
「沒有頭緒，我真怕他死我這了。」師姐周霜有點無奈，「我跟你說，你別看現在我那個嬸嬸沒說什麼，要真是...」
要真是兒子周波死了，對方指不定說什麼話呢。
「說不還要去我家鬧。」周霜道。
「不會吧...」高風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道。
「沒跟你開玩笑，她就是這樣的人。」周霜嘆了口氣。
在她的強力勸說下，周波的父母最終決定繼續在這裡治療。
周波的母親第一時間過來給侄女施加壓力。
「小霜啊，你弟弟可全靠你了，這要是治不好，我跟你叔也不活了。」
「我才不信呢。」周霜心想，但她沒有吭聲。
接下來的幾天，高風翻文獻翻想吐，轉折發生在一次深夜會診後。
高風回到辦公室時，無意間翻到一篇國外的罕見病文獻，裡面提到一種名為「家族性地中海熱」的疾病。 這是一種常染色體隱性遺傳的自身炎症性疾病，臨床表現為周期性發熱、皮疹、關節痛，炎症指標明顯升高，且常規檢查多無陽性發現，與周波的症狀高度吻合。
他趕緊給周霜打了個電話，後者的反應很是平淡。
「我查過這個疾病，症狀是很符合，但是....」
一個關鍵問題擺在面前：家族性地中海熱多發生於地中海裔人群，全球發病率僅1/10萬，我國尤為罕見，且周波無家族遺傳病史，非地中海裔，患上這種病的概率微乎其微。
「好吧...」高風有點失望。
「但是目前也沒有其他的方向...」周霜有點掙扎。
是冒險嘗試，還是繼續排查其他疾病？
如果方向錯了，不僅會浪費寶貴的診療時間，還會增加周波的經濟負擔和心理壓力。
可如果放過這個線索，或許就再也沒有機會找到病因，患者可能會一直被發熱和疼痛折磨，甚至出現更嚴重的併發症。
周霜思考了一夜，第二天頂著個黑眼圈來到了科室。
「我覺你沒必要這麼糾結，賭一把算了。」高風忍不住道。
「賭...賭一把？」 「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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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思熟慮後周霜找到堂弟，詳細說明了情況，提出進行全外顯子測序，排查罕見病相關基因。
「這個檢查很貴，而且...」
令她略微感到欣慰的是，堂弟很是信任她。
周波沒有絲毫猶豫，當即答應了：「姐，我聽你的，不管多貴，不管多麻煩，我都配合。」
「也是挺不容易的，他媽那個樣子，孩子愣是沒長歪。」回到辦公室後周霜跟高風感慨道。
「那希望他好運。」高風笑著道。
對於患者周波來講，等待基因檢測結果的這兩周是最難熬的日子。他依舊反覆高熱，有時體溫衝到40以上，意識都有些模糊。
周霜和高風只能靠對症治療，暫時緩解他的痛苦。
高風有空便會去病房安撫他的情緒，同時反覆查閱家族性地中海熱的相關資料，確認每一個細節。
期間，周霜還申請了院內多學科會診，但也沒什麼建設性意見。 有幾個主任不認為是家族性地中海熱，因為非地中海裔人群這種病的太少了。
「高風，你說是不是我們想多了啊？」周霜有些迷茫，她又開始頻繁動員周波去協和醫院了。
對此高風也無可奈何，只能安慰她有點耐心。
終於，基因檢測報告出來了——全外顯子測序提示，周波存在「fv基因雜合突變」，結合他的臨床症狀、炎症指標（血清鐵蛋白1200n/ml、l-6、tnf-α均明顯升高），完全符合「家族性地中海熱（不完全型）」的診斷標準。
那一刻，周霜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而周波在聽到診斷結果的那一刻，先是愣了幾秒，隨後失聲痛哭——六個月的煎熬，無數次的失望，終於有了一個明確的答案。
「這真相大白了，你怎麼還這麼嚴肅啊？」周霜看著高風不解道。
「我查了資料，這個病的治療....」
新的難題很快便出現了。
家族性地中海熱在我國病例極少，治療經驗匱乏，常用的治療藥物秋水仙鹼，劑量把控難度極大，劑量不足無法控制病情，劑量過高又可能損傷肝腎功能。
接下來的高風查閱了大量國外文獻，結合周波的體重、肝腎功能情況，反覆核算劑量，最終制定了個性化治療方案：秋水仙鹼0.5m，每日2次口服。
「這個劑量大不大？」周霜有點拿不定主意。 「不知道...」高風攤了攤手，文獻上的病歷幾乎都是歐美人種。
經常看教育電影的都知道，歐美地區人種的打法跟日韓、國產是不太一樣，前者更為狂暴一些，後者則比較委婉且帶有劇情。
有時候他們習慣的姿勢，國人是承受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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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種不同，用藥的劑量肯定有區別。
兩人很快達成了共識，他們讓周波口服上秋水仙鹼，同時給予物理降溫、熱敷理療等對症治療，叮囑其避免勞累、受涼，定期複查炎症指標及肝腎功能。
治療的前三天，患者的體溫依舊沒有明顯下降，皮疹也沒有消退的跡象。
周波的情緒再次陷入低谷，甚至開始懷疑治療方案。
但周霜沒有動搖，原因很簡單，目前這個情況，好像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他每天都去病房查看堂弟的情況，耐心安撫他，細緻調整護理方案，反覆向他解釋藥物的作用機制，告訴他病情緩解需要時間。
跡在第七天出現了。
這天高風剛到科室，就看到周霜帶著滿臉的笑容向他走來。 「有效了？」他詢問道。
「是的，昨天晚上沒有再燒！」周霜用力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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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波的體溫終於降到了正常範圍，高熱未再反覆發作。
兩周後，他身上的皮疹逐漸消退，關節隱痛也明顯緩解，食慾慢慢恢復，臉上終於有了久違的笑容。
「一個月後記過來複查p、、血清鐵蛋白、l-6、tnf-α....」高風仔細地交代道。
「高醫生，我什麼時候能上班啊？」周波問道。
「我估計至少要三個月吧。」高風道，「你先加強營養，要不這麼瘦....看著也挺嚇人的。」
他的估計還是樂觀了，事實上周波半年後方才回到正常生活，重新回到了工作崗位，但他仍需要定期門診隨訪，規律服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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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周的時間匆匆而過...
「大夫，我怕...」蜷縮成大蝦樣的患者可憐兮兮的道。 高風正在為患者進行腰椎穿刺，此時患者需取側臥位，屈膝抱膝，低頭彎腰，使腰椎間隙充分張開，暴露 l3-l4或 l4-l5間隙，以避免損傷脊髓。
從遠處看，就像是一個弓背的大蝦。
「這有什麼怕的，又不是很痛。」高風一邊消毒一邊安慰患者。
其實要是沒有模擬空間，他也有點怕....
高風用 2%利多卡因做局部浸潤麻醉，先在皮膚表面打皮丘，再逐步進針至棘間韌帶、黃韌帶，邊進針邊注射麻藥，確保麻醉充分，減少患者疼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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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用左手固定穿刺部位皮膚，右手持腰穿針，針尖斜面朝向頭部，沿腰椎間隙垂直進針。
當針尖穿過黃韌帶時會有「落空感」，繼續緩慢進針 1-2mm即可。
萬不可進針過深，否則很容易刺入過深損傷馬尾神經。
別問高風為什麼知道，因為在模擬空間內，高小風經歷了癱瘓、排尿困難、尿瀦留、大小便失禁...等一系列非人的折磨。
拔出穿刺針針芯，高風頓時便看到白色米湯樣的腦脊液自然流出。
「化膿性腦膜炎？！！」 正常人的腦脊液為水樣無色透明，異常情況下可出現顏色和透明度的改變。
如果腦脊液呈現出紅色就提示了腦出血，蛛網膜下腔出血，硬膜下血腫等等。
如果是鮮紅色，隨後又轉為無色清晰，很有可能是穿刺損傷性出血。
如果是黃色，有可能是腦腫瘤，腦膿腫，椎管內腫瘤，腦栓塞，腦血栓形成陳舊性出血等情況。
如果像這位患者一樣，腦脊液是白色米湯樣的，那就提示化膿性腦膜炎、真菌性腦膜炎......
剛結束穿刺操作，醫教處那邊的李程律便打來了電話。
「手術室那邊有家屬跟咱們大夫發生了爭執，還動手了。」後者道，「他們鬧著見領導呢，楊主任、邢主任這會兒都不在....」
高風趕到時，手術室門口一片混亂，幾個保安正在把情緒激動的家屬們隔開，普外科的左航主任臉色難看，他看起來有點狼狽。
頭上的無菌手術帽歪歪扭扭的，手術衣的上半部分被人撕開了幾個大口子，褲子更慘，腰帶直接被抽了，他現在只能用手提著。
「什麼情況啊？」高風上前問道。
「唉，是個宮外孕！」左主任嘆了口氣。
患者叫小雅，她被攙扶著走進醫院的。 小雅進診室的時候臉色蒼白如紙，雙手緊緊捂著下腹部，眉頭擰成一團，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每走一步都伴隨著隱忍的呻吟。
「醫生，她肚子疼了5個小時了，越來越厲害，根本直不起腰。」小雅的母親聲音哽咽，語氣里滿是焦急與慌亂。
接診的普外科醫生迅速上前，一邊安撫患者及家屬的情緒，一邊展開詳細問診。
近期無感冒、腹瀉等不適，5小時前無明顯誘因突發下腹部疼痛，呈持續性鈍痛，逐漸加重，疼痛集中在臍下正中部位，伴有輕微噁心。
初步問診後，醫生立即為小雅進行體格檢查，重點排查腹部體徵。
查體可見：體溫36.8，脈搏88次/分，呼吸20次/分，血壓110/70mm，神志清楚，精神萎靡，腹部平坦，無胃腸型及蠕動波，下腹部正中壓痛明顯。
按壓時小雅痛渾身發抖，鬆手瞬間疼痛加劇，即存在明顯反跳痛，無肌緊張，肝脾肋下未觸及，移動性濁音陰性，腸鳴音正常，每分鐘4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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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合小雅的症狀及體格檢查，急診醫生初步考慮急性闌尾炎、急性胃腸炎、盆腔炎等常見急腹症。
他立即開具相關輔助檢查，建議完善全腹t、血常規、尿常規等，進一步明確診斷。
「t不是有輻射嗎？」小雅的母親不太樂意，「能不能換成其他的檢查啊？」
「那就做彩超吧。」接診醫生道，這話他經常聽到，他重新給小雅開具了腹部及盆腔彩超。 彩超檢查結果很快回報：闌尾增粗，管腔內可見糞石回聲，闌尾周圍未見明顯滲出液；子宮、雙側附件未見異常，子宮內膜厚度正常；雙腎、輸尿管未見擴張及結石，腹腔內無明顯積液。
血常規檢查顯示：白細胞計數6.510?/l，血紅蛋白125/l，均在正常參考範圍內，無明顯感染及貧血跡象。
綜合各項檢查結果，闌尾增粗伴糞石，下腹部正中壓痛、反跳痛，儘管白細胞計數正常，但部分闌尾炎早期或症狀不典型者可無白細胞升高。
接診的普外科醫生仍高度懷疑急性闌尾炎可能性大。
「她腹痛持續不緩解且逐漸加重，保守治療效果可能不佳，且存在闌尾穿孔、化膿的風險...」
接診醫生經與家屬充分溝通，詳細告知病情、手術風險及替代方案後，家屬同意行腹腔鏡探查術。
這既能明確診斷，又能在確診後及時進行手術治療，創傷小、恢復快。
小雅很快被推入手術室，全身麻醉後，腹腔鏡器械順利進入腹腔，主刀的左主任仔細探查了腹腔內各臟器情況。
探查過程中，他意外發現：患者的闌尾形態基本正常，僅輕微充血，無明顯腫脹及穿孔跡象，排除了急性闌尾炎的診斷。
繼續探查盆腔，可見子宮大小正常，雙側卵巢形態無異常，左側輸卵管壺腹部明顯增粗、腫脹，表面呈紫藍色，輸卵管傘端可見少量暗紅色血液滲出，腹腔內可見少量積血......
進一步探查確認，為左側輸卵管宮外孕.....
這才是小雅腹痛的真正原因。 「然後我出來跟家屬談話，他們很激動，當場就把我揍了一頓。」左主任心塞道。
「開始跟我們說是闌尾炎，現在又說宮外孕！」小雅的母親哭都要喘不上來氣了，「你怎麼能這麼胡說八道！」
「我也是大意了。」左主任苦著臉道，「應該堅持做個腹部t的。」他有點後悔。
作為一名行醫多年的老大夫，他應該很清楚地知道病人的話不能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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