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高風衝著兒子喊道。
高書遠歪歪扭扭地沖他奔來，像個小笨鴨子。
「慢點！」葉慕青在後面呼喊道。
兩載流年匆匆掠過，朝暮輪換七百多個日夜，春去秋來，寒暑兩輪。
日子在瑣碎忙碌中悄然流走，還未細細回味初見光景，便已悄然落幕。
「再過一年都能上幼兒園了。」高風抱著兒子笑著道，兩年的光陰並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他看起來一如既往。
倒是身旁的妻子有了變化，但並不是蒼老，而是更有風情了。
正逗著兒子呢，手機響了起來，是何院長打來的：「高風，白求恩獎章的推薦委裡面已經遞上去了，你最近什麼時候有空，我帶你去拜訪幾位咱們省出去的老領導。」
白求恩獎章幾乎可以算上是華國衛生系統官方內的最高個人獎項，它於1991年原衛生部 14號部長令立法設立，1994年首次頒獎，由人社部、國家衛健委、國家中醫藥管理局聯合發文授予，是衛健系統國家級行政獎勵的天花板。
也是全國衛生系統模範個人的最高行政獎勵，獲獎人員統一享受省部級勞動模範全套待遇（職稱晉升、退休待遇、津貼、人才項目傾斜等），載入個人執業檔案終身榮譽。
雖然獲獎者並不能從中到太多的醫療資源傾斜，但獎項的競爭仍然非常激烈。
白求恩獎章不定期評選，伴隨全國衛生系統先進集體表彰同步開展，往屆獲獎人數浮動極大，在1994、1999、2013年僅全國 1人獲獎。 評選的流程說起來也簡單，先由醫院內部全員評議、院黨委推薦，再到地市衛健委初審、省衛健委全省差額篩選，最後由國家衛健委、人社部聯合專家組多輪評審、全國公示。
三部委聯合發文後，獲獎者由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在京城集中授獎。
目前為止，中南省只有一人獲該項榮譽：郭維淮。
他是洛陽正骨醫院國醫大師、平樂郭氏正骨傳人，是中南省醫療系統首位、也是迄今為止唯一的官方白求恩獎章獲者，於1995年獲。
對於高風參評白求恩獎章這個事情，何院長比他還要積極，幾乎是讓人包辦了所有的材料。
也不怪何院長積極，這兩年一附院心臟大血管外科頻頻在國內外露臉，產生了巨大的正面影響。
作為一把手的他自然受到了上面的青睞，有領導已經私下跟他通過氣了：再努力一把，你就差臨門一腳了。
換誰誰不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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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高風真能獲白求恩獎章，只要何院長自己願意，他鐵定能再升一級。
可以去衛健委擔任副主任，分管醫政、公立醫院、科教、婦幼等業務。
也可以走高校體系，升任綠大副校長（副廳級），分管醫學、附屬醫院、科研、醫科建設，並且可以繼續兼任醫院院長。
「我老師也幫我操著心呢。」高風回道，「已經帶著我拜訪了業界的幾位老前輩。」 「那更好啊！」何院長很是高興，「咱們兩邊同步發力，這事成的概率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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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很樂觀，頭痛的是白求恩獎章的評審組專家。
2017年7月下旬，京城，全國衛生計生系統評選工作評審會議室。
厚重的隔音門一關，盛夏的燥熱被徹底隔絕，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聲。
長條會議桌鋪著藏藍色絨布，桌面上整齊碼放著一沓沓蓋著各省衛健委公章的申報材料、口碑調查表、一線工作紀實報告，最上方的紅頭文件清晰印著2017年度白求恩獎章評選規則：優中選優、寧缺毋濫，本年度核定獲獎名額，一名。
在歷經縣級初審、省級覆核、全國遴選，層層差額淘汰後，最終有三個人留在了終審名單里。
這三人每一位都是無可挑剔，讓在場十餘位來自臨床、公衛、醫學教育、衛健管理領域的權威評審專家，陷入了兩難的僵局。
坐在主位的評審組組長姓張，一位從事衛生人才評定工作三十年的老司長，他用目光環視了一圈，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按照既定流程，今天我們最終合議，確定本年度白求恩獎章唯一人選。其他的我也不多說了，大家手裡都有三份完整卷宗，先逐一復盤評議。」
眾人目光率先落在第一位候選人的材料上，來自西南偏遠山區的基層醫生陳敬山。
年過五十八的陳敬山，紮根雲貴高原深山鄉衛生院整整三十五年。 這裡交通閉塞、醫療資源極度匱乏，他一人扛起全鄉上萬群眾的基本醫療、公共衛生、慢病隨訪、急診急救所有工作。
三十五年間，他放棄了多次調往市區醫院的機會，走遍了轄區所有村寨，山路徒步里程超二十萬公里，完成了數萬次接診，親手守護了三代人的健康。
山區孕產婦死亡率、嬰幼兒死亡率連續十年遠低於全省平均水平，無數危重病患被他從生死線上挽回。卷宗里厚厚的群眾感謝信、聯名舉薦材料，字字句句都是紮根基層的赤誠與堅守。
「陳醫生的可貴，是一輩子的堅守。」一位來自基層衛健評審專家率先開口，語氣滿是動容，「大城市的醫療工作者有設備、有團隊、有支撐，而他是孤身一人守一方百姓，數十年如一日吃苦奉獻，醫德純粹，完全貼合白求恩獎章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核心要求，是我們基層醫務工作者的極致典範。」
不少人輕輕點頭，這份數十年的孤獨堅守，的確讓人動容。
可話音剛落，另一位專攻臨床重症醫學的教授隨即翻開第二份材料，語氣鄭重：「陳老的奉獻毋庸置疑，但我們再看第二位候選人，林清。」
林清，國內頂尖三甲醫院心胸外科首席專家，深耕臨床與科研一線二十八年。
他專攻複雜重症心臟手術，攻克多項國內技術空白，改良的先天性心臟病微創矯治術，大幅降低了手術風險與患者術後致殘率，讓無數貧困患兒重獲新生。
更難的是，他牽頭組建先心病救助基金，十年間帶隊奔赴全國偏遠地區開展免費篩查手術，救助貧困病患兒超三千人次。
全年無休，年均主刀高難度手術四百餘台，科研成果落地臨床、普惠民生，醫德與醫術雙頂尖，是國內小兒先心病臨床領域的標杆人物。
「白求恩獎章不止看堅守，更看精益求精、開拓創新，看能否以頂尖醫術造福更多人。」重症教授沉聲說道，「林教授用前沿技術突破醫療局限，把高端醫療資源下沉基層，拯救的是無數重症患者的生命，他的行業引領性、技術突破性，是無可替代的。」
會議室的氛圍瞬間僵持。 一邊是一輩子紮根深山、無私奉獻的基層堅守典範，一邊是醫術精湛、開拓創新、普惠大眾的國內頂尖學科帶頭人，兩人各有千秋，難分高下。
所有人都以為這已是兩難的時候，第三份卷宗被翻開，全場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第三位候選人，正是高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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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前兩人，高風的履歷好像有點單薄。
「關於這位同志的材料我就不念了，大家自己看吧。」
「三位候選人，剛好對應了衛生行業三種楷模形態。」一位出身臨床的評審委員出聲打破了沉默，「陳敬山，守住清貧、耐住寂寞，是基層醫療的基石。林清，攀上高峰、拓開邊界，是國內醫學進步的先鋒。高風，這個就更不用說了，幾個月前我同他一起上過手術，給他當一助....」
...........
合議一下子陷入了糾結之中。
支持陳敬山的專家認為，基層醫療是衛生體系的根基，數十年默默奉獻最能詮釋白求恩精神的底色，這份堅守值最高榮譽加冕，不能讓紮根深山的奉獻被埋沒。
力挺林清的專家堅持，醫學的進步需要標杆引領，頂尖技術普惠民生，以專業能力拯救更多生命、突破行業瓶頸，是新時代醫者的核心擔當，符合獎章優中選優、引領行業的定位。
推崇高風的專家則更篤定，他也契合白求恩獎章的全部評選維度，是最全面、最貼合標準的人選。 「我還是覺陳老更合適。」有人道。
「林清更適合，他成就更大，是國內小兒先心病領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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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推薦高風，他在孫氏手術中推廣中發揮了巨大作用，非體外循環……歐美國家那邊都有名氣。」
「但是咱們這個白求恩獎章屬於國內獎章。」有人道。
「是嗎？那我多嘴問一句，白求恩是哪個國家的？」
……
「你這就有點抬槓了！」
爭論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沒有人能說服彼此。
每一次投票，結果都是近乎持平的膠著。
第一輪投票，三人票數相差一票。
第二輪複議投票，依舊無人能夠拉開絕對的差距。 「我從事評審工作二十多年了，還沒有一屆像今年這樣棘手。往年總有相對遜色的人選，可今年這三位，都挑不出什麼明顯的短板，每一位都配上這枚獎章，每一位的事跡都足以成為全國醫務工作者的榜樣。」有年長的評審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有些無奈。
有人惋惜，有人糾結，有人左右為難。
按照規則，必須只選一人，可無論淘汰誰，在場所有專家都覺於心不忍、於心不甘。
淘汰堅守一生的基層老醫生，辜負了數十年的清貧奉獻。
淘汰開拓前沿的學科專家，辜負了攻堅克難的醫者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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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淘汰世界級心臟大血管外科的領專家？呵呵...
窗外天色從正午明亮，漸漸沉為午後昏黃，會議室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桌上的茶水早已涼透。
這個時候，評審組組長張方祁開口了。
「規則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咱們設立白求恩獎章的初衷，是表彰醫者楷模、弘揚白求恩精神、引領行業風尚。我們今天為了名額硬要淘汰任何一位楷模，反倒是違背了評選的初心。」
「大家看是不是這個理兒？」 他環視全場，目光掃過每一位評審：「今年的情況這麼特殊，不是候選人不夠優秀，而是優秀的楷模太多。三位同志都是當之無愧的行業標杆。」
短暫的靜默後，他鄭重提議：「我建議，向全國評選表彰領導小組專項請示，結合2017年度候選人整體極高的綜合素質與事跡成色，破格增加白求恩獎章獲獎名額。」
「三個。」
這句話落下，滿室緊繃的氛圍驟然鬆弛。
「要不說你能當組長呢！」一個老專家笑著出聲道。
「對啊，還是張老眼界開闊，我是自愧不如啊！」
「附議，關鍵時候還是要靠張老乾坤獨斷。」
在場所有糾結了一下午的評審專家，紛紛點頭附和，沒有人提出異議。
評選的結果很快便傳了出來。
「三英同輝」這是一家國家級媒體給出的標題，報紙用整個版面介紹了三位獲獎者。
文章的結尾是這麼寫的：沒有人需要為遺憾離場，所有的赤誠、堅守與擔當，都值被最高榮譽加冕。 「29歲？！肯定有內幕！」有人道。
「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啊！那可是高風教授，心臟大血管外科的領軍人物！」
「臥槽！老子今年31歲，博士還沒畢業呢...」
「這還不止呢，人家現在還是綠城大學教授，省政府特殊津貼專家、省傑出專業技術人才、中南省優秀專家、國家科技發明獎三等獎獲者、國家傑青...臥槽，這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一個白求恩獎章而已，又沒什麼獎金，激動什麼呢！」有人酸道。
「發給你要不要？」
「那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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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教授第一時間打來了祝賀電話。
「恭喜你啊，高教授！」
「哈哈，謝謝孫教授！」
接下來高風的手機鈴聲就沒停過，接到最後他只能選擇了關機。 -----------------
隆冬時節，伏牛山雲頂雪山滑雪場覆滿厚雪，連綿群山裹著皚皚白雪，崖邊松柏掛著蓬鬆霧凇，晴空之下雪原一望無垠，山間雪道順著山勢蜿蜒而下，冷風裹挾細碎雪沫，陽光落在雪面上折射出晃眼的銀光。
「高風，你會滑雪嗎？」齊峰主任笑著道，「我可以教你。」
齊峰主任非常喜歡滑雪，他幾乎每年都來。
「會一點點，在冰城學的。」高風謙虛道。
一行人上午先在平緩翠綠的初級雪道熱身，然後高風獨自搭乘纜車上了標識黑色的高級雪道，陡坡跌宕、坡面遍布雪包，他轉彎控刃行雲流水，利落從山道俯衝而下。
「臥槽！那是誰？！高處長？！」劉超眼見高風馳騁黑道，驚訝地嘴巴都合不住了。
「這是會一點點？！」齊峰主任無語道，頓時他也有些技癢難耐。
「主任，可別吧！黑道坡度這麼陡，沒有紮實功底很容易受傷的！」劉超勸道，他這麼一說，更是激起了齊峰的好勝心。
他覺自己很屌，於是不顧眾人勸阻獨自申領雪板，坐纜車上了高級雪道起點。
剛起步時還勉強穩住身形，行至中段一處急彎，坡體陡然變陡，雪層下暗藏薄冰，齊峰躲閃不及，雪板卡進凸起雪包，整個人橫向重重砸在了堅硬的雪面上。
小腿肉眼可見畸形，他當即抱著右腿蜷在雪地哀嚎起來。 ......眾人
「說了你不聽，這下好了！」劉超主任沒好氣道。
「別說其他的了！趕緊送我去醫院！」齊峰主任疼的滿頭大汗。
「啊啊啊啊啊！」
好在隊伍裡面全是外科醫生，包紮固定做的那叫一個標準。
在滑雪場摔斷腿也是常事，救援人員見怪不怪地幫忙將人送到了附近的醫院。
很快拍片結果就出來了：脛腓骨粉碎性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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