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絲眼鏡男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鏡片閃過一圈粉色代碼。
他站在星輝大廈頂層的風口,西裝下擺被吹得像旗幟一樣。
「利息這種東西,滾得越久,代價越大。」
蘇蕪拎著不鏽鋼盆往前走了一步,盆口那些白森森的牙齒還在打磨。
「你是哪個部門的,入職體檢做了嗎?」
金絲眼鏡男發出一聲輕笑,身體在狂風中開始像信號燈一樣閃爍。
「蘇小姐,你父親在眾神殿掛了三十年的欠條,該收帳了。」
陸亦辰在後邊舉著平板,手指飛快戳著屏幕。
「老闆,這貨是個遠程投射的虛擬人格,沒社保,沒醫保,純純的黑戶。」
「黑戶也敢上門收帳,海城這邊的徵信體系是擺設嗎?」
蘇蕪話音剛落,手中的不鏽鋼盆劃出一道銀光,對著那張臉扣了過去。
盆口咬在金絲眼鏡男的頭上,卻像是咬中了一團虛無的空氣。
粉色光影在盆內扭曲,男人的聲音變得重疊起來。
「去西山公墓負九層吧,真正的貨在那兒等著你。」
他的身體猛然炸開,化作無數粉色的小紙片,在空中拼成一個笑臉。
蘇蕪接住掉下來的盆,看了一眼盆底殘留的一抹粉色代碼。
「陸經理,叫上影子,咱們回公墓收屍。」
車子在夜色中橫衝直撞,二十分鐘後重新紮進了公墓那片死寂的林子。
負九層的入口冒著藍煙,那口巨大的青銅箱子正敞開著蓋子。
蘇蕪踩著台階走下去,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地底迴蕩。
地底原本排布的伺服器機櫃現在全變了樣,代碼流在半空交織出一張桌子。
桌邊坐著一個穿著對襟唐裝的老頭,正慢悠悠地拎著紫砂壺倒茶。
那老頭的臉跟蘇蕪爺爺的照片長得一模一樣,甚至連鬍鬚的翹度都分毫不差。
「孩子,跑這一趟累壞了吧,坐下喝口熱的。」
「蘇爺爺」抬起頭,眼神慈祥得有些假,嘴角掛著僵硬的弧度。
蘇蕪走到桌邊,腳尖踢開一個翻滾的空罐頭。
「這台詞誰寫的,建議回去重修一下編劇課。」
她沒坐下,反而伸手在空氣中撥弄了兩下。
陸亦辰站在後邊,把幾個微型感應器吸附在機櫃表面。
「老闆,這模擬精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連老人味兒都模擬出來了。」
「蘇爺爺」並不惱火,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淡黃色紙張,整齊地鋪在桌面上。
「這是蘇家傳了三代的寶貝,簽了它,你就是這個世界的主人。」
他指了指協議末尾那個紅色的指印坑。
「你父親沒做到的事,你簽個字,爺爺幫你找回他在哪。」
蘇蕪俯下身,瞳孔里浮現出普羅米修斯的藍色數據流。
那份協議表面寫著「全宇宙資源整合暨系統傳承契約」。
但在蘇蕪的視界裡,每一行字跡背後都藏著極其細小的粉色勾叉。
她翻到最後一頁,在那個紅色印記下面,看見了一行比針尖還小的代碼。
「簽署人自願將主格意識貢獻至笑臉矩陣,靈魂所有權變更為長期租賃。」
蘇蕪伸出一根指頭,在那行小字上彈了一下。
「這種霸王條款,你們法務部是吃乾飯的吧?」
「蘇爺爺」臉上的慈祥瞬間定格,像一張貼歪了的牆紙。
「這叫合理的置換,想要力量,總得付出點微不足道的籌碼。」
他的手死死按在協議上,粉色粘液順著指縫往外滲。
「簽了它,蘇蕪,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蘇蕪撇了撇嘴,把掛在腰上的不鏽鋼盆拽了出來。
「我這人有個毛病,不喜歡簽別人的合同,我只喜歡讓人簽我的入職協議。」
她猛地扣下盆,帶牙的盆口直接咬住了那疊泛黃的契約書。
「咔吧!」
一聲脆響,那份被吹成神器般的協議被盆咬碎了大半邊。
那些粉色代碼像受驚的蟲子一樣四處逃竄,卻被盆沿的銀光吸了進去。
桌子對面的「蘇爺爺」發出一聲慘叫,五官開始扭曲、移位。
他那張慈祥的臉像蠟燭一樣融化,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粉色光纖。
「你這瘋女人不講武德!這是傳承!是因果!」
光影扭曲成一張足有三米高的巨大笑臉,在地底瘋狂咆哮。
蘇蕪面無表情地鬆開手,任由盆把整張桌子都吞進了肚子裡。
她抬手一拍,不鏽鋼盆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噴出一股焦糊的黑煙。
笑臉在半空閃爍了兩下,終於維持不住形態,砰地炸成了滿地廢渣。
那些昂貴的伺服器機櫃也跟著熄了火,機房裡只剩下一片慘澹的紅光。
地上的粉色紙屑飛了一陣,露出了剛才被茶杯壓住的一個舊信封。
信封邊角發黃,上面蓋著一個古樸的紅火漆印,寫著一個「蘇」字。
蘇蕪皺著眉,伸手把那個信封揭了起來。
這一次,不鏽鋼盆沒有發出預警,這東西是實物。
陸亦辰湊過來,用手電筒照著信封。
「老闆,這好像是真貨,紙張纖維有六十年的歷史了。」
蘇蕪撕開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只有半個巴掌大的便簽紙。
字跡潦草,帶著一股濃重的墨水味,顯然是匆忙寫就的。
「蕪兒,如果你能看到這封信,說明那群粉色垃圾已經被你餵盆了。」
蘇蕪的手指在「粉色垃圾」四個字上摩挲了一下,這語氣確實像她爺爺。
她繼續往下讀,眼神逐漸變得有些古怪。
「別聽那幫老登瞎忽悠,星輝娛樂壓根不是什麼公司,它是個收容所。」
「咱蘇家守著那扇『真理之門』,鑰匙碎成了九千份,丟在了一群老不死的手裡。」
「收滿九千個這種級數的老登,把他們按在大廈里幹活,門就能開了。」
蘇蕪盯著那行字,手抖了一下。
「記住了,得是那種修為頂尖、能呼風喚雨的狠角色才行。」
「一個頂一個坑位,別讓他們閒著,不幹活的老登沒用。」
信的末尾畫了一個極其簡陋的豬頭,那是蘇爺爺以前最喜歡的標記。
蘇蕪合上信紙,抬頭看向星輝大廈所在的方向。
她腦子裡開始自動過電影一樣浮現出最近在大廈里晃悠的那些臉。
那個原本在京城呼風喚雨、現在正在食堂刷碗的崑崙張總監。
那個號稱第一劍客、明天就要去後廚削果皮的獨孤一劍。
還有在南極陪企鵝跳舞的寒冥真人,以及剛入職的那些豪門家主。
陸亦辰也看清了信上的內容,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鹹鴨蛋。
「合著咱們忙活大半天,又是收購又是招工,其實是在修補鑰匙?」
他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員工統計列表,臉色變得極其精彩。
「算上剛簽的那幾個,咱們現在滿打滿算才湊了不到五百個。」
「離九千個老登的目標,還差八千五百多個指標啊老闆。」
蘇蕪把那張便簽紙塞進兜里,冷哼了一聲。
「八千五百個,放眼全世界,這種級數的人也不多。」
她拎著盆,轉身朝地窖外面走去。
「陸經理,傳我的話,把最近那些想蹭熱度的、挑戰的、隱世不出的名單全列出來。」
「既然爺爺說了要收容,那咱們這慈善事業就得做大做強。」
她站在墓園的出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不遠處的海城,星輝大廈那頂巨大的霓虹LOGO還在閃爍。
蘇蕪腦子裡浮現出那群在大廈大廳里忙忙碌碌的高手們。
有人在拖地,有人在抹桌子,還有人在核對電費單。
原本這種詭異的畫面讓她覺得這只是某種惡趣味。
但現在,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老登,在蘇蕪眼裡全都變成了一個個閃著光的「零件」。
「老闆,那咱們以後不搞商戰了?」
陸亦辰跟在後面,手裡拿著擴音器。
蘇蕪跨上那輛漆黑的越野車,冷淡地回了一句。
「搞什麼商戰,咱們現在是搞人力資源管理,還是高端定製那一塊。」
她踩下油門,發動機發出一陣低沉的咆哮。
「以後別叫他們老祖或者掌門,叫編號。」
「什麼時候湊夠九千個,什麼時候給他們漲工資。」
陸亦辰瘋狂點頭,手裡的平板已經開始自動生成的全球獵頭計劃。
「明白,第一批名單我已經鎖定了,西域那邊的三個隱世宗門,剛好夠湊個數。」
車子轟鳴著衝出墓園,揚起漫天的黃土。
星輝大廈負十七層的公共廁所里,陳沖正拎著馬桶刷,突然打了個寒戰。
他總覺得,剛才那一瞬間,自己像是被什麼更恐怖的東西給盯上了。
蘇蕪盯著後視鏡,眼神穿透了濃重的夜霧。
九千個老登。
看來,這地球大區的每一個角落,都得好好清理一遍了。
放在副駕駛位上的不鏽鋼盆顫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金屬共鳴。
像是某種進餐前的禮號。
遠處天邊,第一縷晨曦還沒露頭,但這海城的風,已經帶上了一股子清算的味道。
陸亦辰按了一下藍牙耳機,聲音傳向了大廈的所有監控點。
「各部門注意,KPI標準從明天起提升三倍,不服的直接送去練唱跳,懂了嗎?」
大廈里響起了一陣此起彼伏的哀嚎,但在蘇蕪耳中,那全都是真理之門開啟前的序曲。
她點開手機,看了一眼最後那個帶牙笑臉發來的坐標。
「下一個老登,我這就去簽收。」
下一章:別叫我老祖,叫我95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