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國說完這番話,感覺整個人都升華了。
那感覺,就像一個老前輩,終於在晚年找到了一個頑劣但天賦異稟的傳人,並在關鍵時刻,用自己的人生智慧,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上了一課。
通透。
舒坦。
劉建過背著手,微微揚起下巴,目光中帶著慈祥又威嚴的光芒,靜靜看著李家俊。
他在等待。
等待李家俊露出恍然大悟,羞愧難當,然後對他感激涕零的表情。
他甚至在腦海里預演了接下來的畫面:李家俊低下頭,聲音顫抖地說「劉叔,我錯了,我以前太狂了,多虧您點醒了我」,然後自己再大度地擺擺手,說一句「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這劇本,簡直完美。
劉建國沉浸在教育李家俊的快感中,覺得自己剛才的話字字珠璣,語重心長,充滿了長輩的智慧。
然而。
現實往往比劇本更魔幻。
就在劉建國話音剛落,還在回味自己那句不要總覺得自己最牛逼的話時。
空氣突然安靜了。
但這種安靜,不是因為李家俊在反思,也不是因為大家被他的話震懾住了。
而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低氣壓。
原本趴在桌上,跟李家俊討論到關鍵節點的錢老,動作猛地停了。
他手裡的筆尖,重重在圖紙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黑墨點。
緊接著。
這位一直溫文爾雅,像個鄰家大爺的泰斗級人物,猛地抬起了頭。
那一瞬間。
劉建國感覺被一頭睡醒的獅子盯上了。
錢老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皺成一個「川」字。
他平靜,專注的眼神,在這一刻,瞬間變得凌厲。
那種眼神,劉建國太熟悉了。
那是上位者面對不懂事的下屬,才會有的眼神;是學術權威面對謬論時,才會有的憤怒。
「小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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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老開口了。
他直接打斷了劉建國那還沒收回去的慈祥目光。
聲音不大。
但每個字都充滿了威嚴和火氣。
「怎麼跟我們航空部的李總工說話呢?」
這句話一出來,劉建國直接傻眼了。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那副長輩的架勢瞬間碎了。
『啥?』
『我們航空部的李總工?』
『不是,我正合計著讓他拜您老人家師呢?怎麼跑出來李總工了?你說李工我還能理解,這李總工是個什麼鬼?』
劉建國呆呆看著錢老,大腦一片空白,沒反應過來。
這小子啥時候成你們航空部的李總工了?
然而。
還沒等劉建國從震驚中回過神。
錢老已經不想再忍了。
他「蹭」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一站,氣勢十足。
雖然他身高不如劉建國,但此刻在氣場上,完全碾壓了劉建國。
錢老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氣地指著劉建國的鼻子。
那手指頭都在微微顫抖,顯然是被氣得不輕。
「什麼叫不要總覺得自己最牛逼?」
錢老的聲音陡然拔高,語氣很嚴厲:「剛剛我跟李總工討論,你就頻繁插話,在那兒說個沒完,像個破風箱一樣!」
「這也就算了!」
「現在我們討論到最關鍵的地方,你又跳出來說這種屁話!」
「我想問問你,劉建國!」
錢老直呼其名,眼神銳利:「你知道他這些設計理念有多超前嗎?」
「你知道他那個盤古引擎的增壓邏輯,還有那個龍鱗材料的一體化成型工藝,意味著什麼嗎?」
「你知道他解決的這些問題,我們多少個團隊,多少個院士,熬了多少個通宵,頭髮都掉光了,熬了多少年都沒搞定嗎?」
錢老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劉建國呆滯的臉上了。
他指了指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李家俊,又指了指桌上的圖紙,聲音很大,震得整個倉庫嗡嗡響:「這是天才!」
「這是寶貝!」
「這是我們國家航天事業未來的希望!」
說到這裡,錢老似乎覺得還不夠解氣,他又往前逼近一步,逼得劉建國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這種人才,這種幾十年難得一遇的鬼才。」
「我們保護都來不及,我們哄著都來不及!」
「你倒好!」
「你還在這裡擺你那官僚的臭架子?」
「你還敢對他大小聲?!」
「誰給你的勇氣?啊?!」
........................................
萬籟俱寂。
整個倉庫里,除了錢老粗重的喘息聲,再沒任何聲音。
旁邊的王大錘,嘴裡的瓜子都掉到了地上,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臥槽!這老人家太猛了!連這位劉部都敢罵!』
而李家俊眨了眨眼。
『怎麼把我一直一直想罵的話,說出來了?』
爽啊。
劉建國這老小子欠自己一個方向的事情,自己可是還記得呢。
此時的劉建國,整個人都已經麻了。
他被錢老一通訓斥,罵得體無完膚,頭皮發麻。
他張著嘴,想要解釋,可是面對錢老要吃人的眼神,他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冤啊!
太冤了!
我這是為了誰啊?我這不是想讓他對您拜師啊。
而且,我這不是為了國家,為了這小子的成長嗎?
怎麼到了您嘴裡,我就成了一個打壓天才的惡毒官僚了?
然而,錢老顯然沒打算就這麼放過他。
他看著劉建國那副委屈的樣子,心裡的火氣不僅沒消,反而更盛了。
在他看來,李家俊這種能拿出盤古引擎和星鏈雛形的天才,就是國寶。
這種人,哪怕脾氣怪點,性格傲點,那都是應該的。
有點傲氣怎麼了?
有本事的人才傲氣。
錢老越說越激動,甚至伸出手,用食指重重在劉建國的胸口點了點。
「咚!咚!咚!」
每一下都敲在劉建國的心上。
「我告訴你,小劉。」
「今天我把話放這兒!」
錢老環視四周,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死死盯著劉建國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以後誰要是敢因為態度問題,或者一些亂七八糟的流程問題刁難這小子!」
「誰要是敢拿那些條條框框來束縛他,讓他不能安心搞研究!」
「讓他受了一丁點委屈!」
「我第一個不答應!」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霸氣側漏。
這話就像是給了李家俊一塊免死金牌,一張寫著此人我罩著的護身符。
劉建國徹底沒脾氣了。
他縮著脖子,苦著臉,像個犯錯的孩子,只能不停點頭哈腰:「是是是......錢老您消消氣......我錯了,我檢討......」
看到劉建國認慫了,錢老這才冷哼一聲,收回手指。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襟,深吸一口氣,調整了情緒。
然後。
他轉過身,面對著李家俊。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怒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春風拂面,和藹可親的笑容。
這變臉很快。
「小李啊。」
錢老語氣很溫柔,跟剛才怒髮衝冠的樣子判若兩人:「咱不管他。」
「這種不懂技術的人,就是瞎指揮。」
「來來來,咱們再來討論討論剛才那個關於材料界面脫粘的問題,你剛才說的那個思路很有意思......」
說著,錢老也不管劉建國那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的表情,直接拉著李家俊,又趴回了工裝桌上,繼續他們那旁人聽不懂的學術交流去了。
看著這一老一少重新投入熱火朝天的討論中。
劉建國站在原地,摸著剛才被戳痛的胸口,心頭一陣無語,感覺自己就是個多餘的人。
我是誰?
我在哪?
我為什麼要犯賤去敲打這小子?為什麼要謀劃讓他拜師啊。
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現場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劉建國站在一邊,雖然臉上還掛著被訓斥後的尷尬,但他歷經滄桑的眼睛裡,卻閃過一絲明悟。
他看著正拉著李家俊的手,一臉慈祥,語重心長的錢老,又看了看李家俊。
嘴角抽了抽,心中那叫一個無語。
他這時候才算徹底看明白了。
合著李家俊的這個玩具竄天猴,技術含量之高,也讓錢老這位泰斗級人物感到很震驚。
只是錢老養氣功夫深,城府極深,所以表面上沒怎麼表現出來,只是平靜地探討技術。
『我尼瑪。』
我還想著說,您面對這小子拿出來的東西,一點都不震驚,我還覺得您老能鎮住他,可以讓您收徒弟,將他連人都徵用了。
所以,我才敲打他。
結果,您老是裝的啊?????
這是他看出來的第一層。
還有一層,就是這老爺子被鎮住了,但是為了把這個人才招攬到自己旗下,就假裝沒被震驚到,而是跟對方討論得有來有回。
但是對方想要招攬小李還需要契機。
然後,自己這個惡人就恰逢其會地跳出來了。
錢老剛剛之所以那麼嚴厲地呵斥他,甚至當眾不給他面子,就是用他劉建國來唱白臉。
而錢老自己,則是順理成章地唱起了紅臉。
通過這種強烈對比,好取得李家俊的好感,拉近這個野生天才與正規航天部門的關係。
想通了這一關節,劉建國只能灰溜溜地站到一邊,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他看著錢老那副愛才心切的模樣,心中想著:『不得不說,還是老一輩的陰啊。』
『這手段,這火候,簡直是爐火純青。』
『我以為自己在第五層,想敲打李家俊。結果錢老在大氣層。』
『至於李家俊這個小李,更是層上層啊。』
當你以為他也就這樣的時候,他總能在意料之外的地方,震你一震!
還有。
尼瑪,原來這小子這麼牛的嗎?
不過,他還是感覺很受傷。
然而,錢老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