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幽幽的唱腔,透過手機的劣質揚聲器,在寂靜的出租屋內迴蕩。
馮疆剛撿起手機的動作一頓。
直播間不是黑屏了嗎?
他把手機湊到耳邊。那斷斷續續的戲腔,愈發清晰了。
仿佛那個穿著紅旗袍的東西。
就貼在掉落的手機邊上,對著麥克風,幽幽地唱著。
它在等誰?
等那個叫小明的。
還是等其他跑進黑暗裡的人?
又或者……
是在等自己?
馮疆的腦海里。
閃過系統發布的那個臨時任務。
【孤身一人,前往爛尾樓,直面邪祟!】
雞皮疙瘩,順著他的脊背,一粒粒地冒了出來。
「媽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直接按下了手機的鎖屏鍵。
戲腔戛然而止。
世界清淨了。
【宿主,你……】
系統的聲音在腦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馮疆把手機扔回床上,走向衛生間。
「不去。」
他的回答,簡單,乾脆。
【可……可是任務……】
「沒懲罰的任務,算任務嗎?」
馮疆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沖刷著他的手。
【……】
系統沉默了。
的確,這次的任務懲罰是「無」。
這在狠人系統里,是極為罕見的。
與其說是任務,不如說是一個……建議?
一個作死的建議。
馮疆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死八個也是死,死九個也是死,我去湊什麼熱鬧。」
「我又不是活雷鋒。」
他扯過毛巾,擦著手。
【可是怨念能量很強,獎勵肯定很豐厚……】
系統還在試圖引誘。
「獎勵再豐厚,也得有命拿。」
馮疆將毛巾掛好,轉身走回床邊,一頭栽了下去。
「睡覺。」
【……宿主你這種躺平的態度,是成不了最強狠人的!】
系統恨鐵不成鋼。
馮疆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頭。
「最強狠人能長生不老嗎?」
【……不能。】
「那不就結了。」
【……】
系統徹底沒話了。
它發現。
自己這個宿主。
在某些方面,苟得超乎想像。
只要不觸及他的核心利益。
只要沒有足夠的誘惑。
天塌下來他都懶得看一眼。
被子下,傳來馮疆悶悶的聲音。
「天亮了再說,萬一警方給力,直接把那玩意兒給超度了呢?」
這顯然是自我安慰。
他心裡清楚,這件事,恐怕沒那麼容易結束。
但那又如何?
天大地大,睡覺最大。
……
夜,更深了。
抖音總部,數據監控中心,燈火通明。
氣氛,卻壓抑得可怕。
一個穿著職業裝,戴著金邊眼鏡的中年男人。
正對著面前幾個瑟瑟發抖的員工,歇斯底里地咆哮。
「八條人命!整整八條人命啊!」
「你們風控部門是幹什麼吃的!」
「這麼大的直播事故,為什麼不第一時間切斷!」
他是抖音平台負責直播內容安全的總負責人。
今晚,註定是他的不眠之夜。
一名年輕的員工,戰戰兢兢地開口。
「主……主管,我們第一時間就監測到異常了。」
「但是……但是對方的直播信號被一股奇怪的能量干擾。」
「我們……我們切不斷……」
「切不斷?」
李主管一把將桌上的文件掃落在地。
「這種鬼話你也說得出口!」
「我們是國內最大的短視頻平台!」
「技術部養了幾千號人!」
「你現在告訴我,你切不斷一個幾十萬粉絲的小主播的直播間?」
「這事要是捅出去,我們都得完蛋!」
恐慌,寫在每個人的臉上。
這次的事件,太惡劣了。
直播招魂,最終導致團滅。
全程,有幾十萬觀眾在線觀看。
雖然最後畫面黑屏了。
但那幾聲悽厲的慘叫。
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足以讓所有觀看者做上一個星期的噩夢。
現在,相關的視頻和截圖。
已經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傳瘋了。
「壓!給我不惜一切代價把熱搜壓下去!」
李主管喘著粗氣,指著公關部的負責人。
「還有,立刻發公告!」
「就說那幾個主播是惡意炒作,為了流量不擇手段,私自闖入危險建築,一切後果與平台無關!」
「我們也是受害者!」
他必須要把抖音平台,從這件事裡摘出去。
甩鍋!
必須立刻甩鍋!
「主管……」
風控部的負責人慾言又止。
「說!」
「那個……那個直播間裡,最後死掉的人,好像不止八個……」
「什麼意思?」
李主管心裡咯噔一下。
「我們後台反覆比對過錄屏,加上最開始被嚇跑的那個強子……一共是九個人。」
「現場,只發現了八具屍體。」
「強子……失蹤了。」
……
第二天。
清晨的陽光,透過廉價窗簾的縫隙,照在馮疆的臉上。
他緩緩睜開眼,宿醉般的頭痛讓他有些不適。
昨晚,他睡得並不安穩。
半夢半醒間,總覺得耳邊有女人的唱戲聲。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
一股濃郁的香氣,從客廳飄了進來。
是羊肉湯的香味。
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線香燃燒的味道。
馮疆穿上拖鞋,走出臥室。
客廳的餐桌上,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
湯色奶白,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
旁邊,還有兩個剛出鍋的燒餅。
一個穿著藍色碎花布衫的女人身影,正在廚房裡忙碌著,清洗著鍋碗。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
「娟兒,辛苦了。」
馮疆拉開椅子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湯。
湯汁鮮美,暖意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被叫做「阿娟」的女人沒有回頭,只是身影微微頓了一下。
馮疆吃完早餐。
熟練地從柜子里取出三根檀香,點燃後插在了客廳角落一個不起眼的牌位前。
牌位上沒有字。
青煙裊裊,帶著檀香的獨特氣味,彌散在空氣中。
廚房裡忙碌的身影,似乎變得更清晰了一些。
阿娟,是一個一百多年前,死在這片地上的可憐女人。
馮疆靠著系統給的道具。
幫她化解了部分怨氣,讓她恢復了些許神智。
作為回報。
阿娟便留了下來。
如同一個真正的妻子,照料著他的飲食起居。
【叮!與地縛靈『阿娟』的進階任務:尋找到她的屍骨,並安葬。是否接受?】
系統的提示音,曾經在他腦海里響起過。
但他沒接。
原因很簡單。
他也習慣了每天回來有口熱飯吃。
一旦屍骨入土,執念消散。
阿娟可能就真的「走」了。
何必呢?
順其自然吧。
馮疆坐回沙發,拿起手機,點開了頭條新聞。
意料之中。
昨晚的熱搜,經過一夜的發酵,已經徹底引爆了全網。
#探靈主播天豐爛尾樓招魂,八人離奇慘死!#
後面跟著一個深紅色的「爆」字。
點進去,是鋪天蓋地的新聞通稿和網友評論。
官方通報已經出來了。
將事件定性為「群體性迷幻劑濫用導致的意外墜亡」。
並告誡廣大網友不要信謠傳謠。
但顯然,沒人相信這個說法。
「迷幻劑?騙鬼呢!」
「我們幾十萬人親眼看著那個紅衣服站起來的!」
「對!還有那個叫強子的,絕對不是正常掉下去的,是被拽下去的!」
「太恐怖了,我昨天看到一半就退出了,現在想起來還手腳發涼。」
「只有我一個人好奇嗎?」
「那個主播最後手機掉地上,黑屏前唱戲的女聲是誰?」
評論區,說什麼的都有。
恐慌,好奇,質疑……
馮疆快速地翻看著,很快,他便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這種時候,就得@疆哥出馬了!」
「連筆仙都能當場干廢的男人,區區一個紅衣女鬼算什麼?」
「沒錯!疆哥,別挖黃金了,快去超度了那個女鬼,為民除害啊!」
「疆哥直播間在哪?我要去給他刷禮物,眾籌讓疆哥去硬鋼那個紅衣!」
「樓上的,疆哥十點開播,老地方!」
這條評論下面,點讚數飛速上漲。
馮疆看著這些評論,有些無語。
這幫人,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讓自己去硬鋼那個玩意兒?
開什麼國際玩笑。
他關掉新聞,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五十。
也差不多該開播了。
今天,可是他「挖黃金」的好日子。
……
西山別墅。
庭院裡。
那輛被刷成土豪金色的車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馮疆架好手機,調整了一下角度,準時在十點整,打開了直播。
「兄弟們,我來了。」
他對著鏡頭,懶洋洋地打了個招呼。
幾乎是瞬間,直播間的人氣,開始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飆升。
十萬。
三十萬。
八十萬。
一百萬!
彈幕,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整個屏幕。
「臥槽!是疆哥!他真的開播了!」
「疆哥牛逼!這背景,是傳說中的雲頂一號別墅嗎?」
「我靠,那輛金色的跑車是什麼鬼?蘭博基尼大牛?純金的嗎?」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疆哥不是一般人,這才是神豪該有的排面!」
馮疆沒有理會彈幕的喧囂,他慢悠悠地走到金色大牛旁邊,拍了拍引擎蓋。
「別急,一個個來。」
「想看黃金超跑是吧?滿足你們。」
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然後發動了車子。
「嗡——!!!」
野獸般的引擎轟鳴聲,透過手機傳遍了整個直播間。
彈幕再次爆炸。
而就在這時,無數新的彈幕,開始湧現。
「疆哥疆哥!昨晚天豐爛尾樓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什麼叫聽說!疆哥肯定也看了直播!小明他們出事前還跟疆哥連麥來著!」
「疆哥,那紅衣女鬼太囂張了,八條人命啊!你必須出手了!」
「對!我們眾籌一個億!求疆哥出山!」
看著滿屏的「出山」,馮疆靠在座椅上,單手搭著方向盤,對著鏡頭笑了笑。
他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
「關於昨晚的事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的建議是。」
馮疆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躺著看,坐著看,千萬別跑著看。」
「容易,跑錯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