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嵐猛地看向竹舍方向。
正在庭院中靜心練劍的姜璃,劍意流轉圓融無暇。
而在廚房忙碌生火的林雪,氣息也比尋常凝氣期弟子沉凝通透數倍……
「難道……這才是真正的『洞天福地』?」
「並非地脈靈泉,而是因人而成?」
「於平凡勞作中,暗蘊大道滋養?」
一個荒謬卻讓她不得不信的念頭,在她心中出現。
夕陽西下,陸熙扛著兩擔柴禾回來,額角帶著細汗。
他看到仍在院中靜立、神色複雜的雲嵐,微微一笑。
用布巾擦著汗,問道:「雲嵐宗主,看了一天,可有所得?」
雲嵐從紛亂的思緒中回過神。
看著眼前這個氣息平和如凡人隱士的男子。
清冷的容顏上露出一絲罕見的迷茫。
「前輩之舉,看似平凡,卻暗含至理。」
「雲嵐……似懂非懂,只覺自身百年劍道,或真走了歧路。」
陸熙將柴禾整齊碼放在院角,語氣平和:
「劍道,乃至萬法,皆源於生活,歸於平凡。」
「你若不信,或覺虛妄,不妨在翠微峰小住一段時日。」
「不必刻意修煉,只需如璃兒、雪兒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雲嵐嬌軀微震。
留下?意味著要放下宗主尊嚴,像凡人一樣生活。
她看向那堆柴禾,又看向陸熙那雙溫潤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腦海中閃過那斬破天道的一劍。
閃過自身瓶頸的鬆動。
閃過姜璃和林雪那異常紮實的根基。
最終,對劍道至高境界的渴望壓倒了一切。
她深吸一口氣,對陸熙鄭重一揖:「那……雲嵐便叨擾前輩了。只是……明日該如何……」
陸熙指了指院角的柴堆和斧頭,語氣尋常。
「明日卯時,隨我劈柴即可。」
雲嵐:「……」
她看著那寒光閃閃的斧刃,一時語塞。
只能再次躬身。
「……是。」
月光灑落翠微峰,竹影婆娑。
雲嵐站在簡樸的廂房窗前,望著窗外靜謐的夜色。
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陸熙給她安排的一把……普通柴刀。
這位北境劍道魁首的臉上,是一種混合了荒謬、忐忑的神情。
內心卻又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而主屋內,陸熙正滿意地清點著今日的「凡人日誌」結算。
【指導他人進行平凡勞作,符合『薪火相傳』隱性準則。】
【獲得額外修為獎勵五年。】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翹。
【嗯,挺好,翠微峰的幹活效率,看來能翻倍了。】
——————
月色被濃稠的化不開的血色霧氣隔絕在外。
歐陽世家禁地深處,血池殿。
粘稠的靈氣凝滯如漿液。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鐵鏽氣息。
歐陽明跪在玄黑石面上。
渾身纏滿的繃帶早已被冷汗和滲出的血漬浸透。
但他不敢稍動,更不敢抬頭。
只能死死盯著眼前翻湧的血池。
那暗紅色的池水中,偶爾沉浮起一兩具枯骨。
都是家族歷代任務失敗者的最終歸宿。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前響起。
歐陽明的心臟驟然縮緊,將頭埋得更低,額頭幾乎觸碰到地面。
「明兒。」
蒼老、嘶啞的聲音響起。
「身上的傷,可好些了?」
歐陽明渾身一顫:「回……回老祖,孫兒……孫兒無礙……」
「無礙便好。」那聲音的主人,歐陽老祖,身影籠罩在血霧中。
只露出一雙泛著幽幽紅光的眸子。
落在歐陽明身上。
「說說吧,好好的立威之舉,為何會弄到這般田地?」
「老夫讓你去試探那女娃的深淺,最好能廢了她。」
「折了落霞宗剛剛揚起的勢頭。」
「你,卻成了她登頂萬階、名震北境的墊腳石?」
語氣依舊平淡,但歐陽明卻幾乎窒息。
他不敢有絲毫推諉,深知在老祖面前,任何藉口都是催命符。
「孫兒……孫兒無能!低估了那姜璃的狠絕!」
「她……她竟敢在問道階梯上悍然出手。」
「劍意……劍意太過恐怖,孫兒措手不及……」
「哼。」一聲輕哼,卻讓整個大殿的血霧都為之翻湧。
「措手不及?老夫予你的『玄龜靈珏』、『赤陽護心環』。」
「足以抵擋悟道初期全力三擊。」
「卻連她一劍都接不下?」
「看來,不是法寶不行,是持寶的人,太廢。」
歐陽老祖緩緩踱步,走到血池邊。
枯瘦的手指輕輕划過水面,激起一圈漣漪。
一具沉浮的枯骨被無形之力拉近,又緩緩沉下。
「你可知,你那位驚才絕艷的三叔。」
「當年便是因為一次『小小的』判斷失誤,誤了家族大事。」
「如今在這池底,倒也落得個清靜。」
歐陽明瞬間臉色慘白如紙,牙齒咯咯作響。
他拼命磕頭:「老祖恕罪!老祖恕罪!孫兒知錯了!」
「求老祖再給孫兒一次機會!」
歐陽老祖轉過身,血眸中的紅光似乎閃爍了一下。
「機會?自然會給。但明兒,你要明白。」
「你此次失敗,折損的不僅是你個人的顏面。」
「更是將我歐陽世家,放在了火上烤!」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一股陰冷狂暴的氣息瞬間充斥大殿。
「落霞宗躋身六大常任理事!」
「你以為只是多塊牌匾那麼簡單?」
「北境這塊蛋糕就那麼大!」
「多一個人上桌,原先在座的人,就得從自己的盤子裡,割肉!」
「資源、礦脈、秘境名額、話語權!」
「每一樣,都是真刀真槍拼殺、經營數百年才得來的!」
「他陸熙,他落霞宗,憑什麼一來就要分走最大的一塊?!」
歐陽明被這股氣勢壓得幾乎癱軟。
歐陽老祖盯著他,語氣又詭異地平緩下來。
帶著一絲譏諷:「你以為,老夫讓你在問道會上挑釁。」
「僅僅是為了爭強好勝?」
他微微俯身,血眸逼近歐陽明。
「老夫率先發難,正是要拋磚引玉。」
「看看陽炎、上官、雲嵐、還有玄天觀那老道的態度!」
「我歐陽家衝鋒在前,他們四家,只需稍稍附和。」
「便能形成合圍之勢,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落霞宗壓下去!」
「將這深淺不明的陸熙,徹底壓下去!」
「讓他即便入了常任理事,也寸步難行!」
說到這裡,歐陽老祖的聲音里透出壓抑不住的怒意。
還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困惑。
「可他們呢?!」
「陽炎那老狐狸,只會和稀泥!」
「上官算計精明,此刻卻裝起了糊塗!」
「雲嵐一介女流,非但不幫腔,反倒對那陸熙頗多維護!」
「還有玄天觀那老道,莫非真的一點都不在乎世事了?!」
「他們為何不跟?!」
歐陽老祖猛地直起身,周身血霧翻騰。
他極度納悶,自己都已經帶頭衝鋒,身先開團了。
結果沒有一個人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