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西門族地,主殿
西門業坐在主位上,臉色白得嚇人。
右肩的斷口處裹著藥布。
他剛剛服下了療傷丹藥,這才勉強維持住清醒。
如果不是有不得不立刻處理的事,他現在最該做的,是閉死關。
用至少三個月的時間,一寸寸修復經脈和被震碎的內腑。
他左側,依次坐著西門家的七位悟道長老。
大長老西門崇,悟道後期,是除他之外西門家修為最高之人。
他此刻正閉目凝神。
但周身隱隱流轉的劍氣,讓西門業稍稍安心。
至少回到族地,有護族大陣,有這些長老在,他是安全的。
其下依次是西門文章、西門利,以及另外四位長老。
而右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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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犬隨意地坐在客座首位,臉上帶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身後,幽樺裹在黑袍里,灰白的眸子低垂,左手垂著。
戲子偶爾扯動嘴角,還會因牽動傷口而微微抽氣。
另外兩名黑沼悟道修士,一高一矮,氣息陰冷,沉默地立在稍後位置。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寂靜。
西門業的目光,緩緩掃過右側這五人,最後定格在游犬臉上。
這就是他為什麼不能立刻去閉關的原因。
游犬……黑沼的人,為什麼會救他?
他們分明已是死敵,游犬的毒功被他劍氣所克,敗退而走。
按常理,黑沼該恨不得他西門業立刻暴斃,好搶奪那兩枚上品碎片才對。
可偏偏,在他被南宮家四位長老伏擊、即將授首的絕境,游犬帶著人出現了。
他們不是來撿便宜的。
他們是來……救他的。
這不合邏輯。
西門業心中念頭飛轉,臉上卻緩緩扯出一個略帶虛弱的笑容:
「游犬兄。」
他開口,目光誠懇地看向游犬。
「此番……多謝了。」
「若非游犬兄與諸位道友及時出手,我西門業,怕是已成了南宮家蠱蟲下的亡魂。」
「我這一雙兒女,也難逃毒手。」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此恩,西門業銘記於心。他日若有差遣,只要不損我西門家根基,西門業定義不容辭。」
話說得漂亮,姿態也放得足夠低。
游犬聞言,臉上那抹似笑非笑加深了些,他擺了擺手,語氣倒是頗為客氣:
「西門家主言重了。」
「黑沼與西門家,此前是有些誤會,爭奪寶物,各憑手段,生死有命,談不上什麼深仇大恨。」
他話鋒微轉,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
「但南宮家……不同。」
「南宮楚那女人,野心太大,手段也太毒。」
「她今日能伏擊西門家主,欲將西門家趕盡殺絕,他日若坐大,還有我黑沼立足之地嗎?」
「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這個道理,我黑沼還是懂的。」
「更何況……」
游犬微微前傾身體,意味深長地道:
「西門家主英雄了得,手握兩枚上品天道福澤碎片,乃大氣運之人。」
「我黑沼,向來敬重真正的強者。」
「助西門家主脫困,不過是順勢而為。畢竟……」
他笑了笑,聲音更輕:
「這霜月城的天,還沒到讓南宮家一手遮的時候。西門家主在,這棋局,才更有意思,不是嗎?」
殿內西門家幾位長老神色稍緩,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
但西門業心中的疑慮,並未消散,反而更深了。
黑沼若真只想「制衡南宮家」,大可在他們兩敗俱傷時再出手。
何必在那種關頭,冒著與南宮家四位悟道長老正面衝突的風險,強行救人?
他們付出的代價不小。
殿內這五名黑沼修士,除了游犬,個個帶傷,氣息虛浮。
他們必有所圖。
而且所圖甚大。
西門業心念電轉,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真摯了幾分,順著游犬的話嘆道:
「游犬兄高義,西門業佩服。只是……」
「游犬兄與諸位道友甘冒奇險,救我西門家於危難,此恩如山。」
「我西門業,不願欠人情。」
「游犬兄不妨直言——」
他身體微微前傾,
「黑沼此番援手,究竟想要什麼?」
「靈石?礦產?情報?或是……需要我西門家在某些事情上行個方便?」
「只要我西門業能做到,必不推辭。」
他緊緊盯著游犬的眼睛。
「畢竟,朋友之間,坦誠相待,方能長久。」
殿內燭火噼啪一聲。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游犬臉上。
游犬與西門業對視片刻,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他慢慢止住笑,然後,抬起眼,迎上西門業探究的目光。
「西門家主果然快人快語。」
「既然問起,那我也不繞彎子了。」
他頓了頓,緩緩道:
「我黑沼所求……」
「並非靈石礦產,也非一時便利。」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幾位西門家長老,最後,重新落回西門業臉上:
「霧主有令,想請西門家主,攜西門家上下……併入黑沼。」
「從今往後,共尊霧主,同享大道。」
「不知西門家主……」
游犬臉上,重新浮起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卻冷了下來:
「意下如何?」
殿內,燭火猛地一跳。
西門業臉上的誠摯笑容緩緩凝固,最終化為一片平靜。
他背脊重新靠回主位,只是靜靜地看著游犬。
幾位西門家長老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驚愕、荒謬,隨即化為隱隱的怒意。
併入黑沼?共尊霧主?
這豈非是要西門家千年基業、劍修風骨,盡數碾入污濁?
幽樺依舊低垂著眼瞼,仿佛一切與她無關。
戲子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惡趣味的弧度,似乎很享受眼前西門家眾人臉上變幻的神色。
游犬很滿意自己話語造成的效果。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置於膝上,臉上笑意加深,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西門家主,霧主有令,誠邀西門家,舉族併入黑沼。」
「從此,再無西門,只有黑沼。」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西門業:「不知西門家主,意下如何?」
沉默良久,西門業終於嘆了一口氣。
「游犬兄,又何必……說這樣的話呢?」